第387章 奇正相合,大势终定(1/2)
建安十二年腊月十二,金牛道。
初冬的朝阳从东面山峦后缓缓升起,将连绵的群山染成一片金红。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队正在向西行进——玄甲映日,刀枪如林,战旗猎猎,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惊起山林间栖息的鸟群,扑棱棱飞向天际。
中军处,那面三丈高的赤色“袁”字大纛在晨风中招展。旗下,晋王袁绍与丞相曹操并骑而行,两人都未着全副甲胄,只穿轻便戎装,外罩锦袍,看起来更像是巡视疆土的君王与宰辅,而非征战沙场的统帅。
“昨日收到文远军报,他已过涪城,距成都仅一百五十里。”曹操握着马鞭,指向西方,“按这个速度,三日后即可抵达成都北郊。元让那边,江州事定后也会立即西进。两路大军,当在腊月二十前后会师成都城下。”
袁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道旁景象。虽是严冬,但田野间已有农人劳作,见到大军经过,也不惊慌,只退到田埂旁垂手而立。更远处,几个村庄升起袅袅炊烟,一派安宁景象。
“这些百姓,似乎不怕我军?”袁绍忽然问。
曹操笑了:“因为他们知道,王师不扰民。自出汉中以来,我军秋毫无犯,赈济灾民,修复道路,这些事一传十、十传百,早已传遍蜀中。百姓要的,无非是太平日子,谁给他们太平,他们就拥戴谁。”
“这便是奉孝说的‘攻心为上’了。”袁绍感慨,“从前只知攻城略地,如今方知,得地易,得心难;得心易,守心更难。”
两人说话间,队伍行至一处高坡。曹操勒马:“大王,此处可观前路,不如稍歇?”
袁绍同意。亲兵迅速在高坡上设下简易帷幕,摆开几案坐席。袁绍与曹操登高望远,只见金牛道如一条灰白的长蛇,蜿蜒在群山之间。前军已走出十里开外,后军还在视野尽头缓缓移动,整支队伍绵延二十余里,气势磅礴。
侍从呈上热茶。袁绍抿了一口,是蜀中蒙顶茶,清香扑鼻。
“蜀地物产丰饶,名不虚传。”他放下茶盏,“可惜刘季玉守不住这样的天府之国。”
曹操也饮了口茶,缓缓道:“非刘季玉不能守,实乃大势不可违。自黄巾乱起,天下纷争三十载,百姓思定久矣。我王奉天承命,吊民伐罪,此乃顺应天时;中原已定,荆襄归附,此乃占据地利;文武归心,将士用命,此乃凝聚人和。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蜀中虽险,安能独抗天命?”
这番话让袁绍精神一振:“孟德说得透彻。那依你之见,益州之战至今,我军胜在何处?”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坡边,望着西进的军队,半晌才开口:“容臣为大王细细道来。”
冬日的阳光洒在高坡上,驱散了些许寒意。曹操转身,目光灼灼:
“益州之战,我军之所以势如破竹,关键在于‘奇正相合’四字。大王请看——”
他走回几案前,侍从早已铺开益州地图。曹操手指汉中:“我军出师,分五路:正兵两路,奇兵三路。”
“正兵者,一为张辽左军,出阳平关,直扑剑阁。”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金牛道,“剑阁乃蜀北门户,天下雄关,张任又是蜀中名将。张文远在此血战月余,强攻不下,便改强攻为智取——先佯攻疲敌,再设伏破其劫营,最后总攻破关。此乃正兵之‘正’,堂堂之阵,步步为营。”
袁绍点头:“文远这一仗打得艰难。张任殉国,虽是对手,其忠勇可嘉。”
“正是。”曹操继续道,“第二路正兵,是黄忠右军,出米仓道,奇袭巴中,而后南下巴西。巴西守将严颜,老成持重,善守城。黄汉升围城五十日,不强攻,不断其粮道,不扰其民心,只待其自溃。最后果然内变开城——此乃正兵之‘奇’,以围代攻,以静制动。”
他顿了顿:“这两路正兵,一北一东,如同两柄重锤,硬生生砸开了蜀中门户。但仅凭正兵,虽能破关斩将,却无法速定益州。蜀地险要,若刘璋收缩兵力,死守成都,我军纵有百万之师,也需耗时数年,伤亡惨重方可攻克。”
“所以需要奇兵。”袁绍接口道。
“大王明鉴。”曹操的手指移向地图西侧,“第一路奇兵,马超西凉军。孟起初出祁山,搅动陇蜀边境,迫使刘璋分兵防备;继而千里奔袭,大破南蛮援军于牂牁江北岸,彻底断绝蜀中外援;最后招抚羌氐,使西北边患化为助力——这一路,断的是蜀军的‘外援之柱’。”
他的手指又移向江州:“第二路奇兵,是谋士团的攻心之策。奉孝献计,以张任头盔乱江州军心;文和经营三年,策反李严部将;孔明亲赴巴西,说降严颜——这一路,乱的是蜀军的‘人心之基’。”
最后,曹操的手指落在成都:“第三路奇兵,是无形的。我军每克一城,必开仓放粮,赈济百姓;每俘一将,必待之以礼,量才录用;每到一地,必宣示王化,安抚民心。这些事看似琐碎,却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间瓦解了蜀中抵抗意志——这一路,破的是蜀地的‘抵抗之心’。”
一番分析,条理清晰,层次分明。袁绍听得入神,不禁击掌赞叹:“说得好!正兵破其关隘,奇兵断其援、乱其心。三路奇兵配合两路正兵,方有今日之势。”
曹操躬身:“此皆大王运筹帷幄之功,将士用命之效,臣不过梳理脉络而已。”
“不必谦逊。”袁绍摆手,“那依你之见,如今蜀军形势如何?”
曹操的神色严肃起来:“蜀军三大支柱,已全部崩塌。”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支柱,张任之勇。剑阁雄关,张公义镇守,本可阻我大军于蜀门之外。但他守的是‘死关’——关在人在,关破人亡。张文远破关,张任殉国,此支柱已断。”
“第二支柱,严颜之忠。巴西乃巴郡门户,严文长守土四十年,本可成为蜀中抵抗之象征。但他守的是‘活土’——土可失,民不可伤。黄汉升围城,待其粮尽,待其内变,最后严颜为保全城军民而降。此支柱已折。”
“第三支柱,外援之助。蜀中地势封闭,本可依仗羌氐、南蛮为外援,长期周旋。但马孟起先破蛮兵,后抚羌氐,使蜀中彻底成为孤岛。此支柱已摧。”
曹操收回手,总结道:“三支柱既倒,蜀军军事脊梁已被彻底打断。如今江州李严动摇,旦夕可下;成都黄权困守,坐以待毙。益州抵抗,已从军事对抗转入政治困局。”
袁绍沉默良久,缓缓道:“那张任宁死不降,严颜被迫归顺,李严犹豫动摇,黄权孤忠困守……这四个蜀将,四种选择,孟德如何看?”
这个问题很深刻。曹操思索片刻,才回答:
“张任之死,是武人的极致。他信的是‘忠臣不事二主’,为此可以舍弃性命,舍弃一切。这种忠,纯粹、刚烈、可敬,但……不适合这个时代。”
“严颜之降,是老臣的智慧。他守土四十年,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责任——不是为主公一人守土,是为一方百姓守土。当守土与保民冲突时,他选择了后者。这种选择,需要勇气,更需要智慧。”
“李严之动,是务实者的权衡。他守江州七年,善经营,懂变通。当大势已去,他会计算利弊,会为自己、为部下、为百姓寻找最优解。这种人,只要给出足够的条件和保障,就会归顺。”
“至于黄权……”曹操顿了顿,“他是孤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必死而赴之。这种忠,悲壮,感人,但……改变不了结局。”
袁绍长叹:“这四个人,其实就是蜀中抵抗的缩影——从坚决到动摇,从死战到困守。孟德,你说我们该如何对待这些人?”
“以诚待诚,以礼待礼。”曹操毫不犹豫,“张任已死,厚葬之,彰其忠义;严颜已降,重用之,显我气度;李严若降,信守承诺,安其心;黄权若……若最终选择殉国,亦当礼葬,不辱其名。”
他看向袁绍:“大王,天下未定,英雄辈出。今日我们如何对待蜀中降将,明日天下人就会如何看待大王。厚待忠义之士,既是德行,更是智慧。”
袁绍深以为然:“就依孟德所言。传令各军:凡克城,必安民;凡降将,必礼遇;凡死节,必厚葬。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晋王麾下,既有雷霆手段,亦有菩萨心肠。”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西面疾驰而来。马蹄踏起尘土,转眼到了高坡下。传令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报!江州急报!李严开城,率众归顺!夏侯将军已入江州,正安抚军民,整顿防务!”
坡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袁绍与曹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释然。
终于,最后一块拼图落下了。
曹操接过军报,快速浏览,然后递给袁绍:“李严提出的条件,元让全部答应:保全守军性命,不扰百姓,将领依才录用,家眷安全……条条都符合大王之前颁布的《安民令》。”
袁绍看完军报,脸上露出笑容:“这个李正方,倒是识时务。传令:封李严为镇南将军,仍领江州刺史。其余降将,依军功、才具,一一封赏。”
“诺!”
传令兵领命而去。曹操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江州划向成都:“江州一降,成都东南门户洞开。如今我军态势——”
他在图上比划:“北面,张辽部已过涪城,不日可抵成都;东面,黄忠部在巴西休整后,随时可西进;东南,夏侯惇部克江州后,可沿江西上;南面,马超部招抚羌氐后,已无后顾之忧,随时可北上;就连西面群山之后,羌氐部落也已归顺。”
五根手指,五个方向,将成都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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