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撞见(版本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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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行字写得很随意,甚至有些潦草,像是不经意间写下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在父亲身上见过的、少年气的任性。
她把手帕和药方放回去,匣子最底下还有一张薄薄的纸笺,上面只有一句话,是母亲的字: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高洛萱把纸笺贴在胸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这句话明明很平淡,平淡到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寻常。
但正因为太平淡了,底下藏着的那个分量才重得吓人。
那不是情话,是誓言。是一个把命都攥在手心里的人,对另一个人说的,最重的誓言。
她把木匣原样放好,坐在父母的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药渣。高洛萱凑近闻了闻,是补气血的方子,加了红枣和桂圆,闻起来甜丝丝的。碗旁边压着一本书,是父亲常看的剑谱,但书页之间夹着一张纸条,露出一角。她抽出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药在灶上温着,我申时回,别等我吃饭。”
高洛萱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把纸条塞回去,忽然觉得心里那阵酸劲儿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暖洋洋的东西。
她想起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
小时候她不懂什么叫“先天不足”,只知道母亲走不了远路,一到冬天就咳,有时候咳得整个人都弯下去,像一株被风吹折的白苇。
而父亲总会在那种时候出现,把母亲裹进自己的大氅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背上。
她那时候觉得父亲无所不能。
现在她觉得,父亲确实无所不能,但不是在武学上——是他有本事让母亲活下来,活到今天,活到能骂他路痴的这一天。
傍晚时分,高奕枫和林郁回来了。
高洛萱坐在廊下剥花生,路痴则是趴在她膝盖上打盹,看见父母并肩走进院门,她愣了一下。
父亲手里提着两包药材,母亲手里提着一袋橘子。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一个人在走路。
高洛萱忽然想起那个拥抱。
不是下午在书房撞见的那个,而是她记忆中更早的一个——她五岁那年,有一次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半夜醒来看见父亲坐在她床边,一手握着她的手,另一手揽着母亲的肩膀。母亲靠在父亲肩上,睡着了,白发散在父亲的衣袖上,像一捧雪。
父亲一动不动,像一座山。
她当时不懂那座山撑着的,除了她的烧,还有母亲摇摇欲坠的安稳。
“洛萱。”林郁走过来,把一只橘子放在她手心里,“发什么呆呢?”
高洛萱低头看了看橘子,又抬头看了看母亲。林郁的白发在夕阳里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衬着她那双总是清清冷冷的黑瞳,好看得不像真的。
“娘。”高洛萱忽然开口。
“嗯。”
“爹追你的时候,是不是很笨啊?”
林郁的手指微微一顿。
正在井边洗菜的高奕枫动作也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林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高洛萱终生难忘的话。
“他一直很笨。”
高洛萱等了一会儿,发现母亲没有下文了。
“就……就这一句?”
“这一句就够了。”林郁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高洛萱抱着橘子,愣在原地。
路痴从她膝盖上跳下来,施施然走向井边,在高奕枫脚边蹭了一圈。高奕枫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自己肩头,然后继续洗菜。
他的动作依然很慢很认真,一片菜叶一片菜叶地洗,好像天塌下来都不影响他做这件事。
高洛萱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笑了。
她想,她大概永远都不会问出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不是因为父母不会告诉她,而是她忽然觉得,答案根本不重要。
那些藏在药方边角的小字、压在箱底的手帕、写在纸笺上的誓言——它们不需要被解释,它们只需要被看见。
而她,看见了。
晚饭的时候,高洛萱破天荒地给父亲夹了一筷子菜。
高奕枫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高洛萱说,“就是觉得……爹你挺好的。”
高奕枫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和他十七岁时在雪夜里对着某个人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林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低头喝汤。
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但高洛萱还是看见了——母亲的嘴角也在微微上扬,弧度小到几乎不存在,但确实在那里。
路痴趴在桌脚底下,发出心满意足的呼噜声。
窗外,暮春的风吹过院子,带着新叶的气息和远处学堂隐约的钟声。
高洛萱托着腮,看看左边的父亲,又看看右边的母亲,忽然觉得“一辈子”这个词,好像也没有那么长。
长到够一个人等另一个人从少年走到中年。短到一碗汤还没凉透,爱就已经说了千遍万遍。
只是他们从来不说。
他们只是熬药、挑鱼刺、揉脚踝、在纸条上写“路痴”。
就够了……
高洛萱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然后站起来,端起桌上的空碗走向厨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高奕枫,你又把姜切成片了。我说过要切丝。”
“丝和片有什么区别?”
“丝是丝,片是片。”
“……我去重切。”
“不用了,下次记住就行。”
高洛萱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此刻父亲一定在笑,母亲一定没有看他。
而那只叫路痴的猫,一定正趴在两个人中间,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她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池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得像是十七年前那个雪夜里的月亮,照着两个不认路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高洛萱忽然想,等她长大了,也要找一个人。
不用太好,像爹那样就行。
会迷路,会绣手帕,会把她的药方上的甘草划掉,换成一颗枣。
会用一个拥抱告诉她——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