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分歧与共识（1/1）

静思室内，莱恩那两个直指核心的残酷问题，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让原本就紧绷的气氛几乎炸裂，却又在即将爆发的边缘，被更深的思虑强行压制成一片滞重的、充满摩擦感的寂静。每个人都在与自己的判断、恐惧、责任以及对同伴观点的认知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搏斗。

艾拉最先打破沉默，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放弃优雅修饰的、技术性的冷酷：“‘淤塞’的威胁倒计时……无法精确估算。基于现有数据，其活性增强趋势是明确的，但线性外推不可靠。它可能在未来数月内发生某种我们无法预见的质变——例如突破当前吸附模式，开始主动侵蚀能量脉络；也可能以目前这种缓慢增强的态势持续数年，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关键在于，‘质变’的阈值我们一无所知。至于成功概率……”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面，仿佛在计算无形的公式，“‘静默触探’获取关键关联信息的概率，基于我们现有对禁忌区外围的了解和林精可能的反应，我评估……不超过四成。成功接触节点七并安全返回的概率……以目前条件，不考虑未知变量，乐观估计，可能只有一成，甚至更低。”

这近乎悲观的评估让室内的空气又冷了几分。艾拉坦诚了她对直接“远征”的极度审慎，尽管她内心倾向于获取决定性成果。

莉莉缓缓呼出一口气，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带着感知者特有的不确定性中的确信：“我的感觉……‘淤塞’的‘低语’中，最近增添了一种……之前没有的‘急切感’，虽然极其微弱。这不是科学的证据，只是一种直觉。林精的沉默与森林异常的安静，也像在积蓄着什么，或是等待着什么。倒计时可能比我们希望的更短。至于概率，”她看向莱恩，眼神复杂，“‘静默触探’激怒林精、导致合作关系破裂的概率，我觉得可能高达五成。但如果我们完全放弃对禁忌区的了解，将来某天‘淤塞’或别的什么从那个方向爆发，我们可能会毫无准备。远征节点七……如果能获得林精最低限度的默许，并且我们筹备足够充分，或许……有两成机会能安全接触到它的外围。”

艾伦的影像发出一声粗重的鼻息：“我的评估简单。海边那玩意儿在动，森林里的鸟兽都躲起来了，这不是好兆头。倒计时？天知道，但肯定不是能安心种田的时候了。‘静默触探’我的人还能拼一把掩护和撤退。‘远征’？以我们现在的人手和补给能力，深入那么远，成功概率？嘿，能有一成人活着回来带回点有用的东西，就算诸神保佑了。我反对现在就去搞什么‘远征’，那是送死，至少在我们对脚下的麻烦（禁忌区）了解更多之前是。”

维克多静静地听着，直到艾伦说完，他才推了推单片眼镜，清晰而平稳地开口，他的声音透过法术传来，带着一种抽离于现场情绪的战略冷静：“诸位，我们似乎陷入了一个非此即彼的思维困境——仿佛必须在‘验证近处风险’与‘赌注远方希望’之间立即做出唯一选择，并投入全部资源。”

他的目光透过影像，仿佛能直接看到每个人：“然而，最优的战略，往往在于时机的把握与资源的分配艺术，而非孤注一掷的赌博。我们为何不能将短期的必要验证，与长期的终极目标筹备，进行有限的并行推进？”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变得更加务实：“我建议采取一种阶梯式的、信息驱动的决策路径。首先，重启‘静默触探’，但目标必须极度聚焦且克制：核心就是验证‘淤塞’能量活动与禁忌区封印状态之间是否存在可观测的关联，以及评估‘古老伤痛’区域的当前能量稳定程度。这不需要深入，不需要触碰核心，风险相对‘远征’而言是较低的。获取这一信息，对于我们判断‘淤塞’威胁的真正源头、速度以及节点七可能扮演的角色——是‘解药’、‘屏障’还是‘另一重危险’——至关重要。没有这些近处的数据，我们对远征的必要性、紧迫性和危险性的所有评估，都只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逻辑被充分消化，然后继续：“其次，在筹备和进行‘静默触探’的同时，我们完全可以，也应该，开启针对节点七‘远征’的**深度理论研究与前期概念设计**。这包括但不限于：基于其‘晶化秩序’特征，设计理论上可行的、非侵入性的外围探测与安全接触协议；模拟远征路线的能量环境与潜在威胁；规划超长距离补给与通讯保障的可行性方案；甚至，构思如何将我们的发现，以最具说服力的方式，在未来某个时机呈现给林精长老会，以争取可能的通行许可或有限协助。”

维克多的影像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这并非分散资源，而是将资源进行战略性分层投入。‘静默触探’是近期必须支付的‘信息成本’，它的结果将直接决定我们为‘远征’投入多少资源、以何种速度推进、甚至是否最终需要启动它。而同步进行的远征理论研究，则是为未来任何可能的决策提前储备‘技术资本’与‘方案选项’，避免事到临头再仓促准备，那才是最大的冒险。”

“勿将所有的鸡蛋，置于同一个尚且未知牢固与否的篮子里。”维克多最后总结道，语气平和却充满分量，“我们先行探路，验证最近处的深渊是否正在向我们蔓延。同时，我们开始打造舟楫、研究海图、储备物资，为驶向远方的灯塔做好一切能做的准备。至于最终是否扬帆，何时扬帆，则由探路者带回的信息决定。”

这番条理清晰、立足现实又不失远见的分析，像一阵清冽的风，吹散了静思室内部分因分歧和压力而郁结的滞重空气。它没有否定任何人的核心关切，而是提供了一条在当下看来更具弹性、也更务实的路径。

艾拉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她低声自语：“分层投入……信息驱动……是的，探路的结果决定造船的规模与速度。这比盲目抉择更合理。”

莉莉眼中也闪过一丝亮光：“如果‘静默触探’能证实污染与禁忌区的关联，甚至发现一些‘秩序’与‘混沌’对抗的迹象，那么未来我们向林精阐述远征节点七的必要性时，将拥有无可辩驳的证据，而非空泛的理论。”

艾伦抱着胳膊，影像中的表情依然严峻，但语气稍微缓和：“如果只是重启那个小规模的‘触探’，我的人还能应付。但必须明确，一旦发现情况不对，任何‘理论筹备’都得立刻停下，优先保住所和眼前的安全。而且，研究‘远征’可以，但在我看到‘触探’带回来的东西之前，别跟我提实际调动人手和物资去搞什么长途跋涉。”

莱恩一直没有说话，他仔细聆听着每个人的反应，尤其是对维克多建议的接纳程度。他看到了团队在激烈分歧后，逐渐向着一个务实平衡点靠拢的迹象。这不是简单的妥协，而是在压力下，团队展现出的、将理想目标与现实约束进行创造性结合的弹性与智慧。

“那么，”莱恩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为讨论画上暂时的句号，“我们就以此为基础，形成下一阶段的过渡性行动计划。第一，立即重启‘静默触探’的最终筹备，目标聚焦于验证污染-禁忌区能量关联与评估封印边缘稳定性。由莉莉主导与林精的沟通，争取最低限度的默许或观察窗口。艾伦负责行动安全与应急方案。艾拉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与数据分析。”

“第二，”他看向艾拉，“在确保‘静默触探’筹备优先的前提下，由你牵头成立一个小组，开始进行节点七‘远征’的深度理论研究与概念设计。重点在于安全接触协议、风险评估模型、以及基于不同‘触探’结果情景下的应对预案。这阶段不涉及实质性资源调动，仅为知识储备与方案预研。”

“第三，维克多，请密切关注外部动向，确保我们并行推进这两条线时，不会被外界干扰或察觉真正意图。艾伦，黑礁镇的防御与近海监控继续保持最高等级。”

指令明确，责任清晰。尽管分歧依然存在——艾拉对“触探”的保守评估、莉莉对林精反应的担忧、艾伦对任何远征念头的警惕——但至少在行动层面，他们找到了一个可以共同向前迈进的立足点。

会议在一种相对缓和但依旧凝重的气氛中结束。艾伦的影像率先淡去，显然是去重新调整他那小队的任务重心。维克多微微颔首，影像也随之消失。艾拉和莉莉低声交流了几句关于“触探”技术细节和沟通策略的问题，然后也相继起身离开。

静思室内，最终只剩下莱恩一人。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再次落向东南方那片被标记的空白与阴影交织的区域。

并行推进。探路与造船。信息与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