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共鸣的剥离（1/1）

第一层“滤网”的成功，如同在浓雾弥漫的沼泽中开辟出一小块相对坚实的立足点。尽管前方依然雾气重重，但至少证明，那些看似无边无际、纠缠不清的嘈杂声响，是可以被逐步辨析和分离的。短暂的休整——更多是生理上强迫性的进食与几小时昏沉的睡眠——之后，解析室的灯光便再次彻夜长明。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指向了那些在滤除“淤塞”与森林背景后，依然顽固存在的、具有某种规律性或独特“质感”的干扰信号：其他星灵遗迹的共鸣。

艾拉将目光投向了基地资料库中那些关于其他已探索遗迹的档案。他们修复并活化过小型净水节点“编织者”，有限度地研究过“静默温室”，长期监测着七号能量枢纽，此外，地图上还标记着几处他们仅做过初步勘察、或从林精的隐晦提及中得知存在的星灵遗址。这些地方，有的完全沉寂，有的像七号枢纽一样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能量脉动，还有的，比如“静默温室”，在他们介入后已经重新开始了低水平的生态调节功能。

“如果七号枢纽的‘烛光’询问，能唤醒自身关于节点七的记忆，”艾拉对着团队成员们阐述思路，她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带着一种剥茧抽丝般的冷静，“那么，它也可能像一个被敲击的音叉，其振动通过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星灵遗留下来的能量网络或空间结构上的‘耦合’，传递到其他同源的‘音叉’上，引发微弱的、特征各异的共鸣。这些共鸣反馈回来，就混杂在了我们的接收信号里。”

她调出了从各个遗迹长期监测中收集到的能量特征数据——“编织者”那种精细、循环、专注于水元素净化的脉动；“静默温室”那种缓慢、温和、促进特定生命形式稳定的能量场；还有其他几处遗迹探测到的、或低沉或尖锐、功能不明的残余波动。这些数据原本零散地存放在不同卷宗里，此刻被并排展示在光幕上，与实验得到的、经过初步过滤的混杂信号进行比对。

这是一项需要极度耐心与细致观察力的工作。学徒们分工协作，将实验信号按时间切片，放大频谱细节，试图在其中寻找与已知遗迹能量特征相符的“签名”——特定的谐波比例、独特的衰减模式、有规律的脉冲间隔，甚至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在莉莉的感知中呈现出的“韵律色彩”。

起初进展缓慢，那些来自其他遗迹的共鸣信号极其微弱，且被大量未知噪声包裹。但有了明确的目标特征库作为参照，辨识工作逐渐有了眉目。

“找到了！”一名年轻的女学徒率先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她指着自己面前光幕上的一段信号，“看这个！每隔大约十七次标准心跳间隔出现的、持续三个心跳的微弱谐波簇，其主频和次级谐波的比例，与‘编织者’核心符文阵列在完成一次净水循环后的能量溢出特征，吻合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五！”

艾拉立刻过来复核。确实，在那段被放大的信号片段中，一个原本被视为无意义背景起伏的波形，在对照了“编织者”的基准数据后，显露出了清晰的规律性和特征性。它就像一段用独特方言说出的、极其简短的句子，一旦听懂了关键词，就能从一片嘈杂的异国集市中将其辨认出来。

很快，更多的发现接踵而至。另一组学徒识别出了一段缓慢起伏、带着明显“生命滋养”质感的能量波纹，其核心频率与“静默温室”维持菌床平衡的能量场特征高度相关。莉莉则凭借其感知，从一堆看似杂乱的脉冲中，分离出一种给她“冰冷、坚硬、带有几何切割感”印象的信号碎片，经过与早期对某处疑似星灵防御节点遗迹的勘察记录比对，确认了其来源。

他们至少成功识别并定位了三处其他星灵遗迹在实验瞬间产生的、微弱的共鸣“回声”。这不仅仅是一次滤波的胜利，更验证了艾拉关于星灵设施间可能存在某种深层能量关联的猜想，尽管这种关联在当下是如此微弱且难以主动利用。

接下来，就是将这些识别出的“已知签名”从混杂信号中剥离。基于其特征模型，艾拉的团队编写了更具针对性的滤除算法。当这些新的滤网被逐层应用后，光幕上原本已经“清爽”了不少的信号图谱，再次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那些代表着“编织者”、“静默温室”以及其他遗迹的、具有熟悉特征的信号片段，如同褪色的油彩，逐渐淡去、消失。它们被剥离后，留下的信号背景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感”。

然而，这种“空旷”并非虚无。它更像是在清除了熟悉的、可以命名的杂草之后，显露出下方土壤本身复杂的纹理，以及一些从未见过的、形态奇特的微小石粒与菌斑。

剩下的信号变得更加“陌生”。它们不再具备任何已知星灵设施的规律特征，也不再明显带有森林生命网络或“淤塞”污染的印记。这些信号的强度普遍更低，但种类似乎更多，像是一盘被打翻的、混杂了无数种不同颜色和形状的、极其细微的沙子。

但在这片“陌生”之中，开始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某种难以言喻的“纯粹”。并非指信号变得简单——相反，一些残留的波动模式复杂得令人费解——而是指它们似乎摆脱了那些明显的、属于“此地”或“彼地”的标签，变得更加……本源，或者说，更加接近某种能量交互产生的、未经“修饰”的原始“痕迹”。

莉莉长时间地凝视着滤除已知遗迹共鸣后的最终信号图谱，她的感知轻轻拂过那些陌生的波动曲线。一种奇特的预感，如同深水下的暗流，在她心中缓缓涌动。

“这些剩下的……”她轻声开口，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有些感觉……很‘深’。不像是在地表或浅层能量网络中回荡的声音。有些则很……‘锐利’，或者‘紧绷’，像是什么东西被极度压缩后释放的余颤。”她摇了摇头，无法找到更准确的词汇，“但它们都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地方。也许……其中一些，就来自那根我们想寻找的、连接着远方‘心脏’的‘古老血管’的管壁震动？”

艾拉没有立刻回答，她也沉浸在观察这些“陌生纯粹”的信号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晶球表面滑动，将几段特征最奇特、最难以归类的信号单独提取出来，并列显示。它们有的呈现出近乎完美的简谐振动衰减，却在某个点突兀地中断；有的则是完全非周期性的、短暂的尖峰脉冲；还有的，是一种极其缓慢、近乎直线的能量水平偏移，持续了远超其他信号的时间。

如同剥开一层层洋葱的外皮，辛辣的气味越来越浓，内里的结构也越来越清晰，却依然不知道最核心处究竟是什么。专注几乎化为实质，笼罩在解析室内每个人的心头。那种越来越强的、接近某种核心秘密的预感，让空气都仿佛带电。

窗外的天色再次由暗转明，晨曦的微光试图透过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渗入，却被室内更明亮的符文灯光轻易吞噬。一名学徒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走到墙角，为即将耗尽的照明符文板更换储能水晶。水晶嵌入槽位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这片高度集中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艾拉就在这时，忽然将目光从光幕上移开，投向房间另一侧堆满旧档案卷宗的架子。她的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回忆什么。几秒钟后，她站起身，走到架子前，略一翻找，抽出了一卷看起来格外古老、边缘都有些破损的厚实皮纸卷轴。

她将卷轴摊开在旁边的空桌上，上面是用早期探索者略显稚嫩笔触绘制的、关于翡翠梦境局部能量场“异常平静区”的观测草图和一些零散的笔记。那是他们来到此地初期，对东南方向能量环境进行评估时的原始记录之一。

她将卷轴上的某些潦草注释，与光幕上一段刚刚剥离出来的、呈现出奇异“平静扩张”特性的信号频率，进行了长时间的、沉默的比对。她的手指悬在古老笔记与冰冷的光幕数据之间，久久没有落下，只有眉头越蹙越紧，形成了一个深刻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