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魔王与侍女·南蛮间的对话(1/2)
战国的京都,仿佛一个巨大的、即将沸腾的釜。初夏的空气黏稠而沉闷,挟带着泥土、马匹和隐约的硝烟气息。街道上,行人面色匆匆,商贩的叫卖声也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惶然。即便是那些穿着华美直垂、佩戴精致太刀的武士,眉宇间也凝着一丝化不开的阴郁。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是一种无需言明,却能渗透进骨髓里的预感。
在这片压抑的底色中,那座名为本能寺的寺院,像一座暂时宁静的孤岛,然而岛心深处,却蛰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玖兰蒂娜,如今化名为“阿奈”,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硬的淡青色麻布和服,低垂着头,跟在一位面容刻板、名叫“阿松”的中年侍女身后,步入了这座即将被历史铭刻、被烈焰焚尽的舞台。
她的身份,是塞巴斯蒂安精心编织的产物——一个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因九州战火波及而从长崎港流落至此的混血孤女。略通文墨,识得些许南蛮文字,只为求一口饭吃。背景简单,经得起粗略的盘查,而那几分“异域”色彩,正是计划中引起目标注意的关键。
最初的几日,她如同所有新来的低级侍女一样,被指派做些洒扫庭院、擦拭廊缘、传递简单物品的杂役。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寺院的次要区域,连靠近主殿和重要人物居所的机会都寥寥无几。本能寺内部守卫森严,身着赤母衣或黑母衣的织田家亲卫目光如炬,巡视不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
但蒂娜并不急躁。她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这片环境的海洋。她工作勤勉,沉默寡言,举止合乎礼仪,绝不逾矩。同时,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布下“诱饵”。一次擦拭廊缘时,“不小心”将一枚边缘磨得光滑的西班牙银币遗落在通往主殿必经的转角;一次帮厨后,将一片写着拉丁文祷词(塞巴斯蒂安提供)的残破羊皮纸碎片,夹在送去给高级侍女的女红篮子里。
这些小小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异物”,果然没有石沉大海。
两天后的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阿松找到正在井边打水的蒂娜,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混合着敬畏与探究的神情。
“阿奈,放下手里的活计,跟我来。”阿松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位大人要见你。”
蒂娜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顺从地放下水桶,用布巾擦了擦手,安静地跟上。她们穿过几道回廊,越往里走,环境越发清幽,守卫的目光也越发锐利。最终,她们在一处僻静的、带有独立小院的居所外停下。这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带着淡淡的、品质上乘的檀香和墨锭的气息。
“进去吧,小心回话,莫要直视,莫要多言。”阿松低声急促地交代完,便躬身退到一旁,仿佛不敢在此地多留片刻。
蒂娜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微微加速的心跳,轻轻拉开那扇绘着简单水墨竹纹的纸门,跪伏在门口,额头轻触微凉的地板,用刻意练习过的、带着些许九州口音的恭敬语气说道:“奴婢阿奈,拜见大人。”
室内光线偏暗,只有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温暖却即将消逝的光斑。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凝望着庭院中那几块精心摆放、象征着山川岛屿的岩石和耙制出涟漪纹路的白砂。他穿着一件墨色的羽织,上面用银线绣着精致的家纹,身形并不算特别魁梧,却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种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仿佛一头收敛了爪牙、假寐于巢穴深处的猛兽,随时可能暴起择人而噬。无需介绍,这便是那座孤岛的中心,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
他没有立刻回头,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那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严。纸门被候在外面的阿松轻轻拉上,室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夏虫的鸣叫。
“抬起头来。”声音响起,平稳,低沉,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却像一道冰冷的铁律,不容置疑。
蒂娜依言缓缓抬头,目光依旧谦卑地垂下,落在对方墨色羽织下摆那精致的银线纹样上,不敢逾越半分。然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锐利如淬火刀锋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从头到脚,细致而缓慢地审视着,仿佛在评估一件新奇的物品,或是在解读一段晦涩的文字。
“听说你懂南蛮话?见过那些漂洋过海来的大船?”信长终于转过身,他的面容比后世绘画中显得更为清癯,颧骨略高,下颌线条硬朗,嘴唇薄而紧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锐利,燃烧着某种近乎狂热的意志火焰,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与探究,牢牢锁定着蒂娜。
“回大人,”蒂娜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奴婢幼时在长崎港长大,父母曾与南蛮商人有些往来,故而略通一些粗浅言语,也远远见过那些……如同移动城堡般的黑船。”她谨慎地挑选着词汇,既要体现“见识”,又不能超出这个时代一个“孤女”可能了解的范畴。
信长似乎对这个开头还算满意。他踱步到室内的矮几旁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文书,却并未展开,而是开始询问一些更具体的问题:关于南蛮船的结构、火炮的威力、异国的服饰、他们的宗教信仰和统治方式……问题天马行空,跳跃性极强,时而涉及具体技术,时而关乎风俗人心。
蒂娜小心翼翼地应对着。关于技术细节,她多以“奴婢年幼,只是远远瞥见,细节不甚明了”或“听往来水手偶尔提及,不知真假”来模糊处理;关于风俗文化,则选择一些无伤大雅、易于理解的特点描述。她力求每个回答都显得真实可信,既不显得无知蠢笨,也不会因为过于超前或准确而引人怀疑。
问答之间,信长的目光几次若有若无地扫过她低垂的眼睑。那双棕琉璃般的眼眸,在普遍是深褐或黑色眼眸的战国日本,确实显得格外突兀,如同混入墨汁中的一滴琥珀。
突然,信长将手中的文书往矮几上一丢,发出轻微的“啪”声。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冰锥,直刺蒂娜,话锋也随之陡然一转,不再纠缠于具体物事,而是抛出了一个宏大而危险的命题:
“阿奈,你漂泊过地方,见过不同的人。在你看来,这乱世纷扰,人心奔波劳碌,所汲汲营营追求的,不过是权力、土地、黄金这几样东西否?”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试探。简单回答“是”,显得肤浅庸俗;回答“不是”,又该如何解释这战火连天的世道?
蒂娜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得益于非人的体质和审神者的历练,她并未显露出惊慌。她沉默了片刻,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在认真地、深入地思考这个沉重的问题。然后,她抬起眼,目光依旧谦卑,却不再完全避开信长的视线,声音清晰而缓慢地响起:
“回大人,奴婢见识浅薄,不敢妄断天下人心。但……以奴婢微末的经历观之,人心或许如同大海。”她开始构建比喻,这是规避直接回答、又能展现深度的有效方式,“海面之上,风浪汹涌,舟船竞渡,或为占据更多的水域(权力),或为寻找丰饶的渔场(土地),或为打捞沉没的宝藏(黄金)。这些都是看得见的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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