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评审席的年轻面孔·质疑与折服(2/2)
接着,她品尝了烛台切光忠那碗金光璀璨的「日耀奶油南瓜浓汤」。她的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南瓜的甜味被完美地激发出来,与奶油的丰腴融合得堪称天衣无缝。口感极度顺滑,香气温暖而治愈,仿佛能驱散伦敦所有的阴霾。摆盘极具视觉冲击力,从色彩的运用到装饰的选择,都充分体现了料理者卓越的美学追求与对‘帅气’的执着。”她略微停顿,如同一位敏锐的鉴赏家,提出了更进一步的见解,“不过,若能在最后阶段,于汤体中心撒上几粒极细的、高品质的片状海盐,利用那微乎其微的咸味来提亮、来对比,整体的风味层次感或许会经历一次奇妙的跃升,甜与咸那精妙的平衡能更加凸显南瓜本身极致的甘美。”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碗最为诡异、也最引人探究的「深渊的回响」上。她没有立刻品尝,而是先静静地观察了片刻那如同宇宙深渊般、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汤体,以及其上闪烁的、如同命运碎片般的银粉。然后,她才缓缓舀起一勺,那勺汤在离开碗沿时,几乎拉出了如同墨汁般浓稠的丝线。她将其送入口中。她的动作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优雅,脸上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变化,但坐在她旁边的两位评委都敏锐地注意到,她握着银勺的、戴着素白手套的手指,在汤液触及舌尖的那一瞬间,有那么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收紧。
放下勺子后,蒂娜罕见地沉默了片刻,那双棕褐色的眼眸微微敛起,仿佛她的意识已经脱离了这喧嚣的评审席,沉入了那片由味道构筑的“深渊”之中进行着探索。当她再次抬起眼帘时,眸中闪烁的不再是平静,而是一种近乎穿透表象的洞察光芒。
“…令人惊叹。” 她的开场白,这三个字,就让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的温斯顿爵士不由自主地挑起了他那雪白的眉毛。
“从入口时那极致的、仿佛能冻结思维的冷与超越想象的丝滑触感,”她继续描述,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吸引着周遭所有的注意力,“到中段,那复杂而深邃的风味,如同暗夜中无声绽放的黑色交响乐,层层叠叠地在味蕾上炸开,每一种味道都清晰可辨,却又完美融合,导向一个未知的感官领域…”她的语速平缓,用词精准而富有诗意,“再到最后,停留在舌尖与灵魂上的,那一丝清晰无比、绝不容忽视的…近乎哲学意味的、象征着诱惑与沉思之界限的苦味。”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的距离,落在了那个依旧在厨房角落、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操作台的黑衣执事身上。“这不仅仅是一道汤,”她最终断言,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关于欲望本质与虚无边界的精神体验。技术上无可挑剔,对食材本质的理解与掌控力超越常规,创意上…堪称胆大妄为。”
她的点评,不仅精准地解剖了那诡谲多变的味道层次,更将其上升到了文化、情感、乃至存在哲学的层面。用词之精准,见解之独到,想象力之丰富,已经完全超出了单纯“美食评论”的范畴。温斯顿爵士之前脸上那若有若无的轻视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知音般的、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赞许,他甚至有些失态地拿起钢笔,在自己的皮质评分册上飞快地记录着,生怕漏掉一个字。而莫里斯男爵夫人则完全愣住了,手中的羽毛扇僵在半空,那双习惯于评判他人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不可思议与一丝被打败的愕然,看向蒂娜的眼神彻底变了。
蒂娜的点评,如同最精准、最锋利的手术刀,不仅剖开了汤品的物理构成,更直指其灵魂深处。她不仅尝出了味道,更“读”懂了每一位厨师试图通过料理传达的、无声的宣言与质问。这一刻,所有之前关于她年龄、资历、性别的质疑与暗讽,都在她所展现出的、近乎恐怖的味觉洞察力、渊博的学识与超凡的感知力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殆尽,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初赛的结果,在随后的评分统计后,变得毫无悬念。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烛台切光忠、阿格尼凭借其绝对的实力、鲜明的特色与无可指摘的完成度,轻松晋级下一轮。当司仪高声宣布晋级名单时,观众席上爆发出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评审席进入短暂的休息时间。温斯顿爵士难得地、几乎是有些急切地主动转向蒂娜,他之前的古板严肃被一种学者般的热情所取代:“Kuran小姐,请允许我再次表达我的钦佩。您对那道…‘深渊的回响’的点评,尤其是对最后那抹苦味的诠释,真是…一针见血,直抵核心!我感受到了那份…那份引人深思的意味,却难以找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您称之为‘哲学的界限’,实在是再贴切、再精妙不过了!”
莫里斯男爵夫人也有些不自然地、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声音依旧细声细气,却没了之前的尖刻:“是、是啊,真没想到Kuran小姐您如此年轻,却对料理有着这般…这般深刻的、超凡的见解。刚才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她的恭维带着几分尴尬,但态度已然一百八十度转变。
蒂娜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与认可,并未流露出任何得意或激动。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温斯顿爵士和莫里斯男爵夫人,礼貌而疏离地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符合社交礼仪的弧度:“您二位过奖了,爵士,夫人。刚才所言,不过是我个人的一点浅见与直观感受,能得二位认可,是我的荣幸。”她的态度依旧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点评,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的交流。
在观众席的某个不起眼却视野极佳的角落,伪装成观赛贵族、穿着一身深色纹付羽织袴的三日月宗近,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低沉而愉悦:“呵呵呵,果然,主殿的锋芒,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一旦出鞘,必当光华夺目。”
坐在他身旁、同样作古老华族打扮的莺丸,则淡定地啜了一口大会提供的红茶(他的表情显示他对这茶汤的评价远不如对自己珍藏的茶叶),接口道:“意料之中。只是不知,这接下来的比赛,是否还能如此…‘顺利’。”他话语中的意味深长,只有身旁的同伴能够理解。
不远处,穿着一身熨帖西洋绅士服、扮演着家族管家的一期一振,则趁机低声教育着身边几位同样伪装、却难掩兴奋的弟弟们(乱、退、前田等):“看到了吗?主公大人是凭借自己真正的实力与智慧,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我们也要更加努力,不断提升自己,才能更好地守护主公,绝不能辜负这份信任与荣耀。”
而在评审席后方划定的侍立区域,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虽然必须努力维持着侍童应有的、面无表情的扑克脸,但他们微微发亮的眼神,以及清光那下意识挺得更直的脊背,安定那微微放松的紧抿的嘴角,都泄露了他们内心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骄傲与兴奋。
初赛,就在这样一种微妙而彻底扭转的气氛中落下了帷幕。玖兰蒂娜用她无可辩驳的实力与深度,悍然确立了自己在评审席上不容置疑的权威。然而,无论是她本人,还是那些隐藏在暗处关注着这一切的存在,都清晰地意识到——这绚烂的开场,仅仅是一个序幕。真正的较量,关乎技艺,更关乎人心与暗流的汹涌博弈,或许,才刚刚拉开它沉重的帷幕。水晶宫那璀璨到近乎虚幻的光芒之下,看不见的阴影,依旧在悄然蔓延、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