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破碎的方舟·终幕的烟火(2/2)
岩融盘腿坐在地上,巨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乱的肩膀,动作与他粗犷的外表截然不同的温和,声音低沉而坚定:“乱,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终结这一切。为了那些被夺走家庭的孩子,也为了让她……从这场噩梦中解脱。如果她反抗……我会用最小的力气制服她。”
今剑蜷缩在岩融身边,银色的短发在从帐篷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握紧了小拳头,往日总是洋溢着欢快笑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与外表不符的坚毅:“嗯!岩融说得对!我们要把那些被关起来的孩子们救出来!这是最重要的事情!不能再让那个可怕的男爵伤害任何人了!”
鹤丸国永靠在帐篷的支柱上,双臂环抱,金色的眼眸在阴影中忽明忽暗,他少见地没有露出那标志性的、追求惊吓的笑容,而是轻轻叹了口气,白色羽织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沾染了夜露的沉重:“唉……这可真是一场,从里到外都透着冰冷、让人一点也笑不出来的‘惊吓’啊。只希望,这最后的幕布,能尽快落下,让该安息的安息,该解脱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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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马戏团另一个更加拥挤、空气中混杂着汗味与廉价香水气味的帐篷里,doll裹着那条薄得几乎无法抵御夜寒的旧毯子,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白天Sile(夏尔)那双不同于普通孩童的、过于冷静甚至带着审视意味的湛蓝色眼眸,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脑海里。还有Joker、beast、dagger他们近日来越发紧绷、仿佛一根被拉到极致、随时都会断裂的弓弦般的情绪,以及营地中弥漫的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都让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最终还是悄悄爬起身,赤着脚,像一缕游魂般无声地穿过熟睡同伴们的铺位,在营地边缘一堆废弃的道具箱后面,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Joker没有卸去小丑的服装,只是摘掉了滑稽的鼻子和帽子,背对着营地,独自坐在一个破旧的木桶上,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却冰冷异常的河面,手中握着一个几乎见底的劣质朗姆酒瓶。
“Joker……”doll的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我……我好害怕。心里慌得厉害……总觉得、觉得明天……有什么很坏很坏的事情要发生了。”
Joker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弹一下。他宽阔的肩膀在夸张的小丑服下显得有些佝偻,仿佛承载着无形的千斤重担。洗去油彩的脸上,在清冷的月光映照下,每一道早生的皱纹与深嵌的眼袋都无所遁形,写满了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沧桑。他沉默了许久,久到doll几乎以为他没有听见,或者不愿回答。最终,他才用一种近乎虚无、仿佛从很远很远地方飘来的平静语气说道:“害怕……是正常的,doll。” 这句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一种认命般的陈述。
“我们……我们做的这些事情……”doll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问出了那个一直啃噬着她心灵的疑问,“绑架那些孩子……真的……真的是为了守护我们的‘家’吗?可是……那些孩子……他们也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爸爸妈妈在等他们啊……” 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Joker拿着酒瓶的手几不可查地剧烈颤抖了一下,瓶中所剩无几的琥珀色液体晃动着。他猛地仰头,将最后一点辛辣刺喉的液体灌入喉中,仿佛想用这灼烧感来麻痹什么,却只觉得那股寒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别想那么多,doll。”他最终只是沙哑地、干巴巴地重复着,像是在试图催眠她,但更像是在徒劳地试图说服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我们没有选择。从来都没有。为了大家能活下去,为了……那个早就已经不存在的‘贫幼院’……我们……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的谎言,苍白、脆弱,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那所谓的“家园”,不过是被凯尔文男爵精心编织、用以操控他们的虚幻泡影。doll看着他紧绷的、仿佛一触即碎的侧脸轮廓,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也如同风中之烛般,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恐惧与彻底的迷茫。她默默地、一步一步地退回更深的阴影里,感觉那个曾经给予她唯一温暖与庇护的“家”,正在从内部无可挽回地、加速地崩塌、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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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多姆海恩宅邸,书房内的战略部署已然结束,但战前的准备工作才刚刚开始。
压切长谷部回到分配给他们的客房,在摇曳的烛光下,开始一丝不苟地擦拭保养他的本体刀。柔软的鹿皮布料反复拂过冰冷的刀身,映照出他藤紫色眼眸中燃烧的、对主命绝对忠诚的火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虔诚,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他知道,明日之战,不容有失,他必须用这把刀,为主上扫清一切障碍。
加州清光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着窗外透入的稀薄月光,小心翼翼地为自己涂抹着红色的指甲油。鲜亮的色彩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一抹凝结的血痕。他动作专注,神情却不像平日那般轻松,红色的眼眸中既有对即将到来的、与强敌交锋的期待,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对那些被命运玩弄、最终走向毁灭的马戏团成员的些许怜悯,以及对自身使命的坚定。
蒂娜没有留在书房,而是独自来到了宅邸顶层的一个小露台。冰冷的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与裙摆,她却恍若未觉。她俯瞰着下方被浓雾笼罩、如同沉睡巨兽般的伦敦城,强大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触须,延伸向凯尔文宅邸的方向。她能清晰地“看到”那栋建筑上空盘旋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怨念与痛苦气息,也能模糊地感应到地下那些微弱、颤抖的生命之火。她轻轻抚摸着怀中那枚温润的时空转换器罗盘,感受着其中稳定而熟悉的灵力流转,这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这一次,她将不再是旁观者或辅助者,而是必须亲自踏入那片血腥战场,用她觉醒的力量,去斩断这痛苦的锁链。
塞巴斯蒂安如同融入阴影本身,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侧,手中托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白气的红茶。
“蒂娜小姐,夜风寒凉,请用茶。”他优雅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抚平一切波澜的魔力,“请不必过于忧心。所有的变量都已纳入计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蒂娜接过那杯绘制着精美藤蔓花纹的白瓷杯,指尖立刻被温热的瓷壁熨帖。她看向塞巴斯蒂安,看着他酒红色眼眸中那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对自身力量绝对的自信。
“我并非在忧心胜负,塞巴斯蒂安,”她轻轻摇头,目光重新投向那迷雾深处,棕褐色的眼眸中沉淀着超越年龄的睿智与悲悯,“只是在想,当明日的硝烟散尽,除了废墟与伤亡,我们究竟能挽救什么?又有多少迷失的灵魂,能真正找到归途,获得永恒的安息?”
而在楼下书房内,夏尔并未休息。他依旧独自坐在那张巨大的书桌后,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凯尔文男爵那扭曲而诡异的家徽拓印。台灯的光线将他一半的脸庞映照得清晰,另一半则隐藏在深深的阴影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是与他十二岁外貌截然不符的、历经地狱淬炼后的冰冷、坚硬与彻底的决绝。为了终结这蔓延的罪恶,为了履行“女王的看门狗”那黑暗而必要的职责,他从不介意让自己的双手沾染更多的污秽与血腥。哪怕前方是更加深邃、更加绝望的人性地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踏着敌人的尸骨与自身的阴影,前行。
夜幕深沉如墨,万籁俱寂。然而,在这极致的寂静之下,是无数绷紧到了极限的弓弦,是无数即将悍然出鞘、渴饮鲜血的利刃,是风暴核心那令人心悸的、最后也是最压抑的、死亡般的平静。终幕的舞台已经搭就,染血的布景已然备好,只待明日,钟声敲响,所有演员,登台献上这最后一曲……毁灭与救赎的悲怆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