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雾都初临·宅邸新章(2/2)
“进来。”里面传来夏尔那特有的、带着不耐烦的稚嫩嗓音。
推开门,一间充满了浓郁书卷气和权力感的空间展现在眼前。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架占据了整整两面墙壁,塞满了各种皮质封面、烫金书脊的厚重典籍,涉及历史、经济、法律、乃至一些看起来颇为神秘的领域。一张巨大的、光可鉴人的桃花心木书桌摆在房间中央,上面堆满了散乱的文件、信件和账本。夏尔·凡多姆海恩就坐在书桌后那张对于他体型来说过于宽大的高背椅上,几乎要被淹没在文件堆中。他手中正拿着一份报表之类的东西,眉头紧锁,湛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与其年龄不符的锐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看到蒂娜进来,他抬起眼,冷淡地瞥了她一下,随即又低下头,目光重新回到文件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家庭教师?但愿你不是那种只会复述书本、头脑空空的庸才。我的时间很宝贵。”
典型的夏尔式开场白,充满了防御性的尖刺。
蒂娜并未被他的态度激怒。她缓步走到书桌前,蜜棕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桌上散落的文件——大多是些关于纺织工厂生产数据、原材料进口关税以及海外市场报告的商业文书。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温和却带着笃定的浅笑:“知识的价值在于洞察与运用,伯爵先生,而非简单的记忆。或许,在制定正式的课程表之前,我们可以先从解决您手头这个……关于印度棉纱进口成本与曼彻斯特本土工厂竞争力之间微妙平衡的难题开始?”
夏尔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更深沉的怀疑:“你看得懂这些?” 这些复杂的商业数据,绝非一个普通年轻女子所能轻易理解。
“略有涉猎。”蒂娜保持着从容的姿态,“家父,以及令尊文森特伯爵,都曾强调,经济脉络与政治格局,是穿透时代迷雾、理解社会真实的基石。我恰好进行过一些……系统的学习。” 这并非虚言,纯血种的漫长生命、卓越的学习能力以及玖兰枢有意识的培养,让她所掌握的知识广度与深度,远超常人想象。
夏尔抿紧了嘴唇,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瞥了一眼如同雕像般静立在门边阴影里、酒红色眼眸低垂、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塞巴斯蒂安,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气质独特、言语间透露出不凡见识的“家庭教师”。最终,他似乎权衡完毕,带着几分不情愿,将手中的那份文件推到了桌子边缘。“……说说你的看法。” 这几乎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让步。
蒂娜拿起文件,目光快速而专注地扫过上面的数字和条款。片刻后,她放下文件,条理清晰地从大英帝国的殖民地政策、远洋航运的风险与成本、本土劳动力价格的优势与劣势、以及最新纺织机械的效率与维护等多个维度,剖析了问题的核心所在,并提出了几个兼具可行性与前瞻性的调整思路。她的分析并非纸上谈兵,而是切中了当前英国纺织业面临的实际困境,言辞犀利,直指要害。
夏尔从一开始带着挑剔的聆听,逐渐变得专注起来,他甚至暂时放下了手中的笔,湛蓝的眼眸紧盯着蒂娜。在她阐述的间隙,他会突然插入一两个极其尖锐的问题,试图找到她逻辑中的漏洞。然而,蒂娜总能从容不迫地给予解答,引用的数据和案例信手拈来,仿佛她早已对此领域深耕多年。
塞巴斯蒂安始终静立一旁,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他适时地上前,为两人斟上温度恰到好处的红茶,动作优雅无声。他那酒红色的瞳孔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微光,像是在评估这场意料之外却颇为顺利的初次交锋。他看着蒂娜如何用学识化解夏尔的刁难,看着夏尔那习惯性紧绷的脸上,因思维的碰撞而偶尔闪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专注光芒。完美的执事面具之下,是对这超出预期开局的一丝冰冷评估。
然而,就在书房内的气氛因知识的交锋而略显升温,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妙的、类似于学术探讨的意味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夏尔头也不抬,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门被推开,年迈的管家田中先生拄着手杖,步履缓慢地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仿佛刻在皱纹里的慈祥微笑,手中托着一个银质的信件盘,上面放着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甚至连火漆都纯黑得诡异的信件。
“少爷,有一封给您的急件。”田中先生的声音缓慢而温和,如同午后阳光下滑过的溪流,“送信的人……很奇特,放下信便迅速离开了,老朽未能看清其样貌。”
夏尔皱起了眉,放下手中的文件,拿起了那封信。当他用裁纸刀划开那异常坚硬的黑色封缄,展开里面同样漆黑的信纸时,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刺骨!那张总是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傲慢的小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蒂娜敏锐地感知到了这股骤变的、混合着愤怒与某种冰冷杀意的气息。
塞巴斯蒂安几乎在同一时间上前了半步,酒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聚焦在夏尔手中的信纸上:“少爷?”
夏尔猛地将那张黑色的信纸拍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眸中不再是方才讨论商业策略时的锐利,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而暴戾的火焰。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蒂娜,最终定格在塞巴斯蒂安身上,声音像是从冰窖深处挤出来的一样:
“看来,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打破这短暂的平静了。”
“伦敦的暗影,连一天都不愿多等。”
他将信纸翻转过来,推向两人。洁白的桌面上,那张漆黑的信纸中央,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线条扭曲怪异的图案——一个仿佛正在滴落粘稠血液的、狞笑着的山羊头颅。
一股浓烈的不祥预感,如同窗外无声渗入的冰冷雾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古老而沉重的书房。家庭教师平静的教学生活尚未正式拉开序幕,伦敦这座迷雾之都隐藏的黑暗与疯狂,已然迫不及待地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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