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味芳斋的蟹壳黄(1/2)
第二天,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灰布,闷闷地压着。不到晌午,雨丝就又飘了起来,细密绵软,把青石板路洇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晓燕换了身半旧的月白褂子,头发拢得整齐,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眼底藏着熬夜的淡青。她仔细检查了那盒新做的“玲珑琥珀核桃酥”,每一枚都用油纸独立包好,在铁皮盒里码放整齐,盖上盖子,系好红绳。
“我走了。”她对陈默说,声音平静。
陈默点点头,想说什么,终究只道:“当心。韩春已经先去了,在茶楼对面裁缝铺候着。有啥不对,你就咳嗽,或者把茶杯碰倒。”
晓燕“嗯”了一声,拎起竹篮——里面装着点心盒和一把旧油纸伞,推门走进了蒙蒙雨帘中。雨不大,但走久了,肩头还是很快洇湿了一片。她故意绕了点路,穿过两条热闹些的街市,在人群和摊贩间穿梭,眼角余光留意着身后。似乎没什么可疑的人跟着,但她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城西“味芳斋”是家老茶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黑漆招牌被雨水冲刷得锃亮。门口挂着红灯笼,白日里也点着,透出昏黄的光。晓燕收了伞,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泥水,掀开厚重的蓝布棉门帘走了进去。
一楼是大堂,摆着十几张八仙桌,已经坐了不少茶客。跑堂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茶壶和点心碟穿梭其间,人声、茶香、点心甜香混在一起,暖烘烘的,暂时驱散了外面的阴冷潮湿。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陈年木头和茶叶混合的气味。
“客官一位?楼上请?”一个机灵的小伙计迎上来。
“我约了人,二楼‘听雨’雅座。”晓燕道。
小伙计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似乎闪了一下:“‘听雨’的客人已经到了,您随我来。”他引着晓燕,穿过喧闹的大堂,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楼梯拐角处供着财神像,香火袅袅。
二楼安静许多,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挂着竹帘或木门的雅间。“听雨”在最里头,临街,窗户开着一条缝,能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隐约的车马声。竹帘半卷,里面坐着一人。
小伙计在门口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躬身退下了。
晓燕深吸一口气,掀帘进去。
雅间不大,一张红木方桌,两把太师椅。靠窗坐着一个男人,约莫五十上下,穿着藏青色的哔叽中山装,没戴帽子,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容清癯,眼皮有些耷拉,看人时目光从眼缝里漏出来,显得深邃又有些疲惫。手里正把玩着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指节粗大,像老树根。桌上放着一壶茶,两碟点心——一碟是这里招牌的蟹壳黄烧饼,小巧玲珑,酥皮金黄,撒着白芝麻;另一碟是茴香豆。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看了晓燕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林老板,请坐。雨大,辛苦了。”
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口音是本地话,却又夹杂着一点说不清的、也许是南方待久了的软化尾音。
晓燕依言坐下,将竹篮放在脚边。“不辛苦。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男人没回答,自顾自斟了一杯茶,推到晓燕面前。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碧,香气清高。“先喝口茶,暖暖。这雨天的湿气,沁骨头。”他这才慢慢道,“我姓谭。朋友们给面子,叫声‘谭先生’。”
谭先生?晓燕心里猛地一跳!徐静贞老太太给的那个紧急联络地址,要找的不正是一个姓“谭”的先生吗?难道是他?
“谭先生约我来,不知有何指教?”晓燕试探着问,没碰那杯茶。
谭先生拿起一个蟹壳黄烧饼,咬了一口,酥皮簌簌掉落。他慢慢嚼着,像是品味,又像是拖延时间。“指教不敢当。只是听说,‘桂香斋’的林老板手艺了得,尤其是新近琢磨出的什么……核桃酥,很有点意思。老头子我嘴馋,想尝尝鲜。”他目光落在晓燕脚边的竹篮上。
果然是为了核桃酥?还是以此为借口?
晓燕从篮子里拿出铁皮点心盒,解开红绳,打开盖子,推到谭先生面前:“一点粗陋手艺,谭先生不嫌弃的话,尝尝。”
谭先生放下烧饼,拿起一枚核桃酥,却没急着吃,而是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酥皮的色泽和核桃的形态,动作娴熟得像行家。半晌,他才轻轻咬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闭着眼,仿佛在感受酥皮在口中碎裂的层次,核桃与糖浆交融的甜香。吃完一枚,他睁开眼,点了点头:“嗯。酥皮改良过,用了部分起酥油,更轻盈,耐存放。核桃处理得也好,油温控制得准,糖浆里加了麦芽糖和盐,想法不错。顾知行那小子,倒是没看走眼。”
他直接点出了顾知行的名字!还道破了核桃酥改良的关窍!
晓燕心中惊疑更甚:“谭先生认识顾研究员?”
“打过交道。”谭先生含糊带过,又拿起一枚核桃酥,却没吃,在指尖转动着,“这点心,是好东西。不过林老板,你觉着,光凭这点心,能保住你的铺子,能护住你想护的人吗?”
话锋陡然一转,直指核心!
晓燕挺直了脊背:“谭先生什么意思?”
谭先生将核桃酥放回盒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股疲惫感似乎瞬间褪去:“刘彩凤带回来的东西,我看过了。”
晓燕浑身一僵,血液都凉了半截!他看过?什么时候?怎么看到的?孙建国那边……
“别紧张。”谭先生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东西在孙建国手里,很安全。我自然有我的路子知道。”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周大海留下的东西,很重要。那个金属片上的密码,已经破译了一部分,指向省城西郊一个已经废弃多年的‘物资转运站’。更重要的是,那些票据和记录,牵扯到的,可能不光是红星厂的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钱友金、王德贵,是小鱼小虾。他们背后,还有一个‘上线’,可能就在省城,甚至……在体制内。那个南边商人‘荣昌行’,不过是个白手套和销赃渠道。他们想要的,也不光是那点劣质生铁的回扣。七年前那批‘失踪’的特种合金实验料,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有人,想用那些料,换外汇,或者……做别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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