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永久”的铃声(2/2)
“不是,”赵学栋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我有个大学同学,分在深圳一家中外合资的电子厂,他们那边缺懂机械维修的技术员,待遇特别好!一个月基本工资就一百二,还有奖金!他想让我过去试试…”
“一百二?!”马桂芳和刘大头媳妇都惊呆了。这几乎是她们丈夫在厂里辛苦一个月工资的三倍!
“是啊!”赵学栋越说越激动,“那边都是新设备,能学到真东西!就是…就是得把厂里的‘铁饭碗’撂下,心里有点没底…”他脸上充满了对机遇的向往和对未知的恐惧。
“小赵,你可想清楚!”刘大头媳妇提醒道,“厂里再不好,好歹是国家单位,生老病死有依靠。去了那边,万一人家厂子黄了,你回来连窝都没了!”
马桂芳也点头:“是啊,外面哪有那么容易…”
赵学栋脸上的兴奋淡了些,变得纠结起来。他看着筒子楼斑驳的墙壁,听着楼道里各家为钱争吵的声音,又想想同学信里描述的深圳速度和百元月薪,陷入了深深的矛盾。这就是时代抛给一代人的选择题:是守着日渐锈蚀的“铁饭碗”,还是冒险跳入市场经济的洪流去搏一个未来?
晓燕在一旁听着,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娟子的抉择”,只是发生在这些更有技术、却也背负着更多体制羁绊的年轻人身上。
正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郑文斌老师骑着他那辆擦得一尘不染的“永久”二八车过来了,车筐里放着几本书。他显然是来找晓燕的,看到楼口这阵势,愣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地和众人打了招呼。
“郑老师来了。”马桂芳打招呼道。
“嗯,来找林老板讨论一下…嗯…企业文化宣传的事儿。”郑文斌推了推眼镜,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目光却瞟向晓燕。
几乎是前后脚,一阵沉重的发动机轰鸣声由远及近。陈默那辆东风大卡像个黑色的守护神,精准地停在了巷口。他跳下车,手里拎着一网兜刚下来的、水灵灵的黄瓜,目光扫过郑文斌那辆锃亮的“永久”自行车和车筐里的书,又看到和晓燕站得颇近的赵学栋,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雷达再次启动。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黄瓜递给晓燕:“路上碰到老乡卖的,新鲜。”然后目光落在赵学栋身上,“技术科的?你改的那套刀具图纸,我看过了,有点意思,但进刀角度还得琢磨。”
赵学栋一愣,没想到这个有名的闷葫芦卡车司机居然懂技术图纸,顿时忘了深圳的事,好奇地问:“陈师傅,您也懂这个?”
“跑车,啥都得会点。”陈默言简意赅,却一下子把话题从虚无缥缈的“南方机遇”拉回到了实实在在的技术问题上。
郑文斌站在一旁,完全插不进话,只能看着陈默用他最熟悉的“实物”(黄瓜)和“技术”(刀具图纸)再次无形地划定了圈子,把自己这个谈论“文化”的老师隔绝在外。
晓燕看着这熟悉的“三国演义”场面,心里哭笑不得。她接过黄瓜,对陈默道了谢,又对纠结的赵学栋说:“赵技术员,机会难得,但确实得想清楚,多和家人商量商量。”
最终,赵学栋推着自行车,心事重重地走了。郑文斌也讪讪地找了个借口离开。陈默则靠在卡车门上,看着晓燕,仿佛在确认“威胁”是否解除。
筒子楼里的灯光次第亮起,窗口映出人们忙碌或发呆的身影。收音机里传来新闻播报声,夹杂着炒菜的滋啦声和孩子的哭笑声。那台可能存在于某位领导家中的“金星”电视,或许正播放着外面的世界,而更多的人,则在“永久”的铃声中,继续着日复一日的琐碎与挣扎。
晓燕知道,赵学栋的纠结不会很快有答案。像他这样的年轻技术工人,正站在时代的十字路口,他们的选择,将不仅仅关乎个人命运,也隐约预示着某种更深层次的变革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