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谎言(2/2)
菲利克斯维持着弯腰捂头的姿势,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祖父的名字。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优雅、智慧、会耐心牵着他的手走过长廊、会在他噩梦时轻声讲故事的老人。那个给予他知识、宠爱、以及“阿波卡利斯”这个姓氏,却对姓氏背后的阴影讳莫如深的人。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指尖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触碰那粗糙的封面。纸张脆弱,散发出时光与尘埃的味道。他翻开,熟悉的工整字迹映入眼帘——和教他写字时的手迹一样,只是更冷,更硬,像手术刀的锋刃。
快速翻动。人体数据,神经链接,耐受测试,失败记录,“处理”方案……每一页都像冰冷的铁片,刮擦着他的神经。
然后,他的手指僵住了。
页首标题:
实验体档案·编号47
性别:男
年龄:15岁
身高:160
体重:42kg
种族:喀露伊-埃维金人(纯血)
实验理论基础:
通过「同协」血脉共鸣,与第45号实验体建立深层链接,加速「神躯适配」。
剔除非必要生理特征(天环、耳羽等),增强「无垢性」。
通过忆质洗练及药物干预,压制本能欲望,塑造为纯粹「可能性容器」。
最终目标:与「衍象」神躯碎片融合,尝试承载星神之力。
当前进度:Ⅱ阶段(神经重构完成,欲望抑制率87%)
备注:适应性良好,痛苦耐受度超预期。建议推进至Ⅲ阶段。
菲利克斯的呼吸停止了。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那些词句——“剔除”、“压制”、“容器”、“适应性良好”、“痛苦耐受度超预期”——不再是文字,它们变成画面,变成声音,变成冰冷的器械触感和无声的嘶喊,狠狠砸进他的意识。
他猛地松开手,笔记“啪”地落回地面,摊开的那一页朝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果然。” 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嘶哑,“后来……出了大乱子……他才变成那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蕴藏着智慧或温和、偶尔带着狡黠笑意的翠绿眼眸,此刻一片空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能进行最精密的操作,能写出最优雅的公式,也曾笨拙地为一个不懂表达的孩子梳理过头发。它们是“斯卡莱特的半克隆体”的手,承载着那个人的天赋、知识、和……
罪孽。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出生”。他是祖父晚年的作品,用自身基因培育的“继承者”,一个被期望更完美、更理性、能走得更远的“改良版本”。斯卡莱特几乎溺爱他,给予他一切知识与自由,唯独将家族的历史和实验的黑暗面隔绝在外。菲利克斯也曾为自己的天赋与出身骄傲,哪怕偶尔感受到外界的异样眼光,他也只当是庸才对天才的嫉妒。
现在,那层温柔的屏障被他自己亲手撕开了。
底下是血,是破碎的天环,是被强行剥离的欲望,是一个编号“47”的少年被改造、被物化、被推向未知恐怖的轨迹。
而他,菲利克斯,就站在这血泊的中央。
踩着受害者骸骨积累的“知识遗产”,顶着罪人血脉的姓氏。
那些曾经不解的白眼、窃语、复杂目光,瞬间都有了恶毒的重量。它们看的不是菲利克斯·阿波卡利斯,是他身后那个姓氏投下的、长达百年的罪恶阴影。
“让他不恨我……”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要消散在空气里,“……怎么可能呢?”
脑海中浮现三年前,γ-774星球,废墟深处。那个满身血污、眼神空洞、连自己是谁都忘记的人。那个被他随口命名为“拉斐尔”,带回身边,从头教导何为语言、何为知识、何为“活着”的人。
那个……编号47。
那个被祖父亲手送上实验台,剥夺了种族特征与自由意志的喀露伊-埃维金少年。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爬升,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自以为是的“救赎”,此刻看来何其讽刺,何其残忍。罪人的后代,懵懂无知地,向受害者施舍着廉价的“新生”。
他弯腰,捡起那本笔记,纸张在他手中被无意识地揉皱,又被他颤抖着抚平。他走到窗边,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遥远而模糊,像另一个世界。
玻璃映出他的脸——与斯卡莱特年轻时惊人相似的轮廓,同样的金发,同样形状的眉眼。血缘像一条看不见的锁链,将他与百年前的罪恶牢牢捆绑。
“拿别人的至亲……做仇恨的柴薪……” 他对着倒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祖父,您留下的这摊子……可真要让我被生吞活剥了。”
他一直是骄傲的,甚至有些被宠坏的孩子心性。百年的时光并未在外表留下痕迹,心智也在祖父的庇护和自身天赋的顺遂中,保留了某种纯粹与任性。他习惯用“高冷”伪装,那不过是他懒得应付琐事、保护自己舒适区的外壳。此刻,这外壳被从内部击得粉碎,露出底下那个骤然面对庞然罪孽、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坐回宽大的扶手椅,不是优雅地靠坐,而是蜷缩起来,双臂环住膝盖,将脸埋进去。一个防御性的、近乎幼稚的姿态。肩膀细微地颤动着,没有哭声,只有沉重的、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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