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月夜照寒衣(2/2)
荒谬。无稽。
相柳闭上眼睛,将那声几乎要逸出的叹息,压回心底最深的冰层之下。
只是环抱着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许。
火麟飞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剧痛,而是全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寸肌肉都在酸软叫嚣的钝痛。他呻吟一声,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不是客栈素色的帐幔,也不是海底幽蓝的光晕,而是粗糙、潮湿、布满了深色苔藓的岩石顶壁。身下是硬邦邦的、硌人的地面,铺着厚厚的枯叶,散发着陈腐的气味。
这是……哪里?
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一点点回溯。悬崖,偷袭,坠落,仓促凝聚的能量垫,撞击,剧痛,相柳(防风邶)那双震惊暴怒的眼睛,还有自己说的那句蠢话……
他猛地想坐起来,却被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和一只横亘在他腰间的手臂阻止了。
手臂?
火麟飞僵硬地、一点点转动脖颈,向下看去。
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正松松地搭在他的腰侧。顺着那手臂往上看,是线条流畅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肩颈,再往上……
是相柳沉睡的侧脸。
银色的长发有几缕散落在布满枯叶的地面,更多的铺陈在肩背。他闭着眼,长睫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薄唇紧抿,即使睡着了,眉心也习惯性地微蹙着,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痛楚?
火麟飞的大脑宕机了足足三秒。
这是什么情况?他和相柳……相柳(还顶着防风邶的脸,但发色和气息骗不了人)……抱在一起,睡(?)在这个看起来像山洞或者岩缝的鬼地方?身上还盖着……好像是相柳那件锦蓝色的外袍?
最关键的是,相柳没穿衣服!哦不,穿了,但只有一条裤子,上半身是赤裸的!而他自己……火麟飞低头,发现自己身上倒是裹着干净的(?)布条,但那布料怎么看怎么眼熟……好像是相柳中衣的料子?而且自己原本那件内衫不见了,此刻正被相柳的外袍盖着,而相柳正从身后……搂着他?
体温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不是温热的,而是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凉意,但在这阴冷的岩缝里,竟奇异地让人感到一丝……稳定?
火麟飞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不是害羞,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尴尬、茫然和“这他妈什么情况”的复杂情绪。他动也不敢动,生怕吵醒身后这位祖宗。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昏迷前的片段,又闪过更早之前,海底换药时那诡异的金红纹路和心口莫名的牵连感……
等等,牵连感!
他下意识地凝神感知。果然,心口那微弱的、冰凉的感觉还在,而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晰!像一根细细的线,若有若无地连接着他和身后这个人。此刻,这根线正传递来一种……深沉的疲惫、隐忍的痛楚,以及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暖意?从相柳那里传来的?开什么玩笑?那座冰山会有暖意?
就在他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时,腰间那只手臂忽然动了一下。
相柳醒了。
几乎是醒来的瞬间,那手臂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了回去。随即,身后传来衣料摩擦枯叶的窸窣声,和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一丝痛楚的闷哼。
火麟飞也顾不上装睡了,忍着全身酸痛,艰难地翻了个身,面朝相柳。
只见相柳已经迅速坐起,背对着他,正将一件破损的、沾着血迹和尘土的中衣(正是包裹火麟飞伤口的布料来源)往身上套。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尤其是左肩,每一次牵扯都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更白一分。
岩缝里光线昏暗,但足够火麟飞看清相柳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以及左肩后方那道新添的、被粗糙布料草草掩盖、却依旧狰狞的伤口。还有他手臂上、腰间,那些在昨夜攀爬和躲避中新增的擦伤和瘀痕。
火麟飞的目光最后落在相柳的右手上。那只昨夜紧握过他、为他渡入灵力、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手背和指关节处布满了擦伤和血痂,有些地方皮肉翻卷,显然是在攀爬悬崖时留下的。
不知为何,看到那些伤口,火麟飞心里那点尴尬和茫然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样”,想问“这是哪儿”,想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
“……早啊。你……衣服穿反了。”
正在艰难套衣服的相柳动作一僵。
他低头,发现自己情急之下,确实把中衣的前后穿反了,系带都歪到了一边。
“……”
相柳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停顿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动作略显粗暴地将衣服又脱下来,翻了个面,重新穿上。整个过程,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个穿反衣服的失误从未发生。
火麟飞看着他略显笨拙却强作镇定的动作,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几不可查的、疑似窘迫的僵硬,再看看他背上那些伤,还有自己身上这些干净但来源可疑的绷带……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强大、冰冷、总是拒人千里的九命相柳,似乎……也有那么一点点,不那么“相柳”的时候。
“那个……谢了。”火麟飞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红黑短发,不小心扯到手臂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猜,肯定又是你救了我,还……呃,分享了体温?”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明显是对方衣物的绷带,又指了指相柳身上那件单薄的中衣。
相柳已经穿好衣服(这次穿对了),系好衣带。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背对着火麟飞,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平静,仿佛刚才那点窘迫只是幻觉:
“追兵未退,此地不宜久留。能动吗?”
火麟飞试着动了动手脚,虽然疼得他直抽冷气,经脉也像是干涸的河床,异能量几乎感应不到,但基本的活动能力还在。“应该……死不了。”他咬牙,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刚起到一半,腿一软,又差点栽倒。
一只冰凉却稳定的手及时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相柳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寒冰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极淡的青黑,显示着他同样不佳的状态。他扶着火麟飞,力道适中,既没让他摔倒,也没有过分靠近。
“跟紧。”他言简意赅,松开了手,率先向岩缝深处走去,“这条裂缝通向山体另一侧,可以避开崖顶搜索。”
火麟飞踉跄着跟上,看着前方相柳挺直却略显滞涩的背影,还有那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沾了枯叶和尘土的银发,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腾起来。
他快走两步,忍着疼,与相柳并肩(落后半步),歪头看着对方线条冷硬的侧脸,忽然没头没尾地问:
“喂,相柳。”
相柳脚步未停,只是几不可查地偏了下头,示意他在听。
“你昨天晚上……”火麟飞斟酌着词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挺暖和的?”
“……”
相柳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看火麟飞,只是那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耳廓,在岩缝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将火麟飞甩在了身后半个身位,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脑勺,和一句硬邦邦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闭嘴。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