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夜猎天涯(1/2)
霜降那日,他们离开了云深不知处。
没有郑重其事的告别,没有冗长的行程计划。只是在某个秋高气爽的清晨,魏无羡从静室的柜子里翻出那个蒙尘许久的、轻便的行囊,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物,那支从不离身的乌黑竹笛,几瓶常用的丹药和符纸。火麟飞则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他的“异世生存包”,检查了异能锁的能量状态,将修复好的短刀仔细佩在腰间,又往包袱里塞了几包肉干和那种耐储存的高能食物块。
最后,魏无羡走到外间,从角落的布袋里倒出几颗糖炒栗子,放在手心,对着院墙外某处晃了晃。
片刻后,墙头传来“嘎吱”一声轻响,一颗毛茸茸的、长耳朵的脑袋探了出来。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先是警惕地看了看院中两人,目光最终落在魏无羡手心的栗子上,鼻头翕动了几下。
是“小苹果”。那头当年在义城附近“捡”来的、脾气倔强、爱吃苹果和栗子、被魏无羡随口取了名字后就赖着不走的花驴子。这些年在云深不知处,它俨然成了后山一霸,整日优哉游哉,晒晒太阳,啃啃嫩草,偶尔下山去彩衣镇“打打牙祭”,日子过得比许多人都惬意。只在魏无羡偶尔想起它、用零嘴逗引时,才会不情不愿地露个面。
“喂,走了。”魏无羡将栗子往前递了递,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不太熟的邻居,“带你出去玩,去不去?”
小苹果歪着头,似乎思考了一下“出去玩”和“眼前栗子”的性价比,又看了看魏无羡旁边那个红头发、气息让它觉得既熟悉又有点压迫感的人类。最终,栗子的诱惑战胜了懒癌和对陌生远行的潜在疑虑。它“啊——呃——”地叫了一声,算是答应,轻盈地跳过墙头,踱着方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低头从魏无羡掌心卷走了所有栗子,细细嚼着,尾巴悠闲地甩了甩。
火麟飞看着这头颇具灵性、姿态傲娇的驴子,忍不住笑了:“它真跟你走?”
“有吃的就行。”魏无羡拍了拍手上栗子壳的碎屑,顺手挠了挠小苹果耳后的毛。驴子舒服地眯了眯眼,打了个响鼻,算是认可了这个临时饭票兼交通工具的地位。
蓝忘机在前厅等着他们。
他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身姿挺拔,神色清冷。见两人一驴这堪称“简陋”甚至有些滑稽的行装,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两个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乾坤袋递了过来。
“银钱,丹药,应急符箓,传讯烟花。”蓝忘机言简意赅,“行路在外,谨慎为上。若有急事,传讯。”
“知道了,蓝二哥哥。”魏无羡笑嘻嘻地接过乾坤袋,随手塞进怀里,动作熟稔自然,仿佛接过的是再寻常不过的物件,“放心吧,有火兄在,等闲宵小近不了身。再说,”他拍了拍身边正试图跟小苹果“沟通感情”的火麟飞,“我们就是随便走走,看看山水,不会惹事的。”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颇为真诚,但蓝忘机看他的眼神,显然没信多少。不过蓝忘机也没再多言,只是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火麟飞腕间那枚光芒稳定、裂纹依旧的异能锁上,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情绪。
“保重。”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别的分量。
“嗯,含光君也保重。”火麟飞站直身体,认真地拱手行礼,“我们会常传讯回来的。您和蓝老先生也要注意身体。”
魏无羡也难得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对着蓝忘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有些话,不必出口,彼此心知。
小苹果不耐烦地跺了跺蹄子,发出催促的“啊呃”声。
三人一驴,在云深不知处晨雾未散的青石山门前,就此别过。
蓝忘机目送着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和那头跟在后面、时不时低头啃一口路边野草的倔强驴子,转过山道,消失在苍翠的林荫深处。山风拂过他雪白的衣袂,扬起几缕墨色的发丝。他静立良久,才缓缓转身,走回那片他需用一生去守护的、宁静而沉重的山门之内。
下了云深不知处,天地骤然开阔。
秋日的阳光明亮而不灼人,天空是那种洗练过的高远湛蓝。山道两旁,枫叶染霜,层层叠叠的红、黄、褐,泼洒在依旧苍翠的松柏之间,像打翻的调色盘,绚烂浓烈。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干燥的芬芳和果实成熟的甜香。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信马由缰,随性而行。
小苹果驮着简单的行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在前面。它似乎很享受这种“放风”的感觉,时不时停下,啃几口格外鲜嫩的秋草,或者仰头去够路边低垂的、缀满红色小果的灌木丛。魏无羡和火麟飞跟在它后面,步履轻快。
火麟飞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看见没见过的植物要停下来研究半晌,捡起形状奇特的石头要揣进兜里,遇到清澈的溪流必定要掬水洗脸,尝一尝味道,然后评价“比云深不知处的泉水差点,但比乱葬岗那个好”。遇到岔路,两人便用“猜拳”或“小苹果用鼻子指路”这种极其不靠谱的方式决定方向。
白日里,他们大多在赶路,或者探索沿途的山林野趣。火麟飞会一边走,一边给魏无羡讲述他那个世界各种稀奇古怪的星球地貌、外星生物、宇宙奇观。魏无羡则懒洋洋地听着,偶尔插话,讲述些此方世界的风物传说、仙门轶事,或者他早年四处游荡时的见闻。
夜晚,若靠近村镇,便找家干净的客栈投宿。魏无羡用蓝忘机给的银钱要两间上房(虽然火麟飞总嘟囔“浪费”,最后多半还是挤到一间屋里),点上几样当地特色小菜,温一壶村酿,临窗对酌,看街市灯火,听市井喧嚣。若在荒郊野外,便寻个背风干燥处,生起篝火。火麟飞用他带来的高效燃料块点燃,火光明亮稳定,几乎无烟。两人就着火光,分享干粮,或者烤制火麟飞打来的野味(他的准头在异世能量受限下依旧惊人)。小苹果则在一旁悠闲地嚼着草料,偶尔甩甩尾巴,驱赶秋夜里犹存的蚊虫。
有时会遇到邪祟作乱、精怪扰民的传闻。两人便会循迹而去。火麟飞的异能锁虽未恢复全力,但基本的能量感知和防御绰绰有余,配合他强悍的近身格斗技巧,对付寻常妖物游刃有余。魏无羡则更“省力”,往往只需吹奏陈情,或祭出几道符箓,便能将那些怨气不深、道行浅薄的东西驱散或超度。两人配合默契,一个主攻,一个控场,效率极高。事了之后,有时能得些村民感激赠送的银钱食物,有时则只是换来几句朴素的感谢,便悄然离去,继续旅程。
日子过得简单,自由,充满意料之外的小小惊喜,和并肩而行的踏实温暖。
这一日,他们行至一片广袤的荒原。
时近深秋,荒原上的草早已枯黄,在辽阔的天穹下,铺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柔软的金色地毯。极目远眺,天地相接处,是起伏平缓的、如同凝固波浪般的丘峦轮廓线,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勾勒出明明暗暗的光影。风很大,从旷野深处毫无遮拦地吹来,带着干燥的土腥气和远方雪山的寒意,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长发飞扬。
小苹果似乎不太喜欢这种过于空旷、缺乏遮蔽的环境,显得有些焦躁,时不时打个响鼻,脚步也慢了下来。火麟飞拍了拍它的脖子,递过去一块糖,才让它稍微安定。
“这地方……真开阔。”火麟飞迎着风,深深吸了口气,眯起眼望着远方,“在我们那儿,只有少数几颗星球有这么大片未被开发或改造的原始地貌。空气里能量流动的感觉……很狂野,很自由。”
魏无羡走在他身侧,目光同样投向天际。旷野的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懒、此刻却映着高天流云的深邃眼眸。
“往前再走几十里,应该能看到‘落日河’。”魏无羡开口道,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那河是自西边雪山融水汇聚而成,河道很宽,水势平缓。这个季节,傍晚时分,落日刚好沉入河面,据说景象很是壮阔。当年我……路过一次,可惜行色匆匆,没来得及细看。”
火麟飞转过头,看着他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侧脸和耳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手。
“那这次,我们慢慢看。”火麟飞说,掌心温热,将暖意一点点渡过去,“看到太阳落山,看到星星出来,看到不想看为止。”
魏无羡侧目,看向他。少年眼中映着荒原辽阔的天光,清澈坦荡,里面是毫无保留的、对他所说一切风景的期待,和对他本身的全然接纳。
他手指微动,回握住那只温暖的手。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牵着手,跟在小苹果后面,踏着松软的枯草,朝着荒原深处,落日河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风依旧很大,卷起枯草碎屑,在身周打着旋儿。
天地苍茫,前路无尽。
但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和身边平稳的呼吸,让这无边的旷野与长风,都失去了原本可能有的孤寂与苍凉意味,反而变成了一幅仅供他们二人漫步其间的、盛大而自由的背景。
临近傍晚时,他们果然看到了落日河。
河道比魏无羡记忆中似乎更宽了些,河水是那种高原雪水特有的、清冽的灰蓝色,静静流淌,在夕阳斜照下,泛起细碎的、金红色的粼光。对岸是更加低缓的丘陵,同样覆满枯草,一直延伸到远方黛青色的山影之下。
他们寻了一处河湾背风处停下。这里地势略高,视野极佳,正对西方。火麟飞手脚麻利地收集了些干燥的枯枝和牛粪(荒原上常见的燃料),在背风的大石后燃起一小堆篝火。魏无羡从行囊里找出块厚油布铺在火边,又拿出些肉干和面饼,放在火上慢慢烤着。
小苹果被拴在不远处一丛还算茂密的灌木旁,有草可啃,有水可饮,倒也安分,低头慢慢咀嚼着,偶尔甩甩尾巴,看向火堆边忙碌的两人。
太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西方地平线沉落。
起初还是明亮的、令人不敢直视的金白色,渐渐染上橙红,轮廓也变得清晰柔和。天边的云霞被点燃,从靠近太阳的金红、橙黄,渐次过渡到远天的绛紫、深蓝,最后融入头顶尚未完全暗下来的、深邃的宝蓝色天幕。色彩瑰丽绚烂,如同神只肆意泼洒的油画,每一刻都在变幻,浓烈得令人屏息。
落日的光芒洒在宽阔的河面上,将整条河都染成了一条流动的、熔金般的璀璨缎带。水波荡漾,金光碎裂又重聚,闪烁着亿万点细碎的光芒,与天边燃烧的云霞交相辉映,壮美得难以用言语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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