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生的潮湿与阳光(2/2)
哼的是一段曲调奇特的、魏无羡从未听过的旋律。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和金属质感的调子。起初有些生涩,像是久未歌唱的人,在小心翼翼地寻找记忆中的音准。但很快,那调子便流畅起来,舒缓,悠长,带着一种辽阔的、仿佛能容纳星海与时光的宁静力量。
那不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乐谱。是来自火麟飞那个宇宙的,属于战士的、在漫长星际航行或战斗间隙用以舒缓神经、寄托思念的歌谣。旋律简单重复,却自有一种穿越光年、历经战火洗礼后的、沉淀的温柔与坚定。
火麟飞的嗓音不高,有些低沉,带着少年人变声期后特有的微微沙哑,哼唱时,胸腔传来轻微的共振,透过相贴的身体,清晰地传递到魏无羡的耳中,心上。
那奇特的、带着异世气息的旋律,像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轻轻抚平了他脑海里最后一丝惊悸的余波,也像一道温暖的光,彻底驱散了心底角落那片悄然渗出的、冰冷的潮湿。
魏无羡闭着眼,听着耳边陌生的歌谣,感受着怀抱的温暖,和那稳定如山的心跳。
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沉重。
在那舒缓奇异的异世歌谣声中,在那令人安心的温暖怀抱里,他放任自己,沉入了无边黑暗的、没有噩梦侵扰的沉睡。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火麟飞的哼唱声,也随着怀中人陷入沉睡,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温柔满足的叹息。
他低下头,在魏无羡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里的人睡得更舒服些,自己也靠在身后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没有躺下,就这么抱着他,背靠着墙,坐在地毯上。
照明石的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
像守护着一场来之不易的、宁静的梦。
这样的事情,后来发生过不止一次。
有时是在深夜,魏无羡会毫无预兆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眼神空茫惊悸,呼吸凌乱。有时只是在白日里,一个恍惚,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或是一片毫无关联的景象、气味、声音,便能轻易勾动那深埋的、潮湿的过往,让他在温暖的阳光下,瞬间如坠冰窟。
没有规律,无法预料。
像隐藏在平静生活下的、狡猾的暗礁,不知何时就会悄然浮现,给予猝不及防的一击。
但每一次,火麟飞都在。
有时他醒着,便如那个夜晚一样,默默地将人揽入怀中,轻轻拍抚,哼唱那首异世的歌谣。有时他睡着了,也会在魏无羡惊醒的瞬间立刻警醒,没有一丝犹豫或懵懂,手臂已经本能地环过来,将他冰凉颤抖的身体拥入温暖坚实的怀抱,用体温和心跳,无声地告诉他:我在,别怕。
他从不多问。
不问魏无羡梦见了什么,不问他想起了什么,不问那瞬间的空茫惊悸因何而起。
他只是给予拥抱,给予拍抚,给予那首来自遥远星海的、笨拙却温暖的歌谣,给予一片沉默却坚实可靠的、可供停靠休憩的港湾。
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魏无羡:那些过去,你可以不说,可以不提,可以永远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但当你被它们冰冷的潮水淹没时,记得抓紧我。我会把你拉上来,用阳光把你晒暖。
魏无羡也从不说。
不说那些血色的画面,不说那些绝望的哭喊,不说那些刻骨铭心的背叛与失去,不说那些将他拖入深渊的罪孽与自我厌弃。
他只是在那温暖的怀抱和稳定的心跳声中,慢慢平复颤抖的呼吸,放松紧绷的身体,让冰冷的四肢重新染上温度。然后,在那奇异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歌谣里,或是仅仅在令人心安的寂静中,重新闭上眼,沉入不再有噩梦打扰的睡眠,或是仅仅安静地靠一会儿,直到心底那片翻涌的“潮湿”,被身畔的“阳光”彻底烘干、熨平。
他们之间,关于那些“潮湿”的过往,形成了一种无言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触碰,不深究,不试图“治愈”或“遗忘”。
只是陪伴,只是接纳,只是用此时此刻的真实温暖,去对抗那些虚无缥缈却冰冷刺骨的梦魇。
日子,就在这样时而阳光普照、时而短暂阴翳的交替中,平静地流淌。
秋去冬来,静室外的庭院覆上了薄薄的一层初雪。火麟飞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个样式古怪的、银灰色的金属小炉,里面燃烧着一种无烟无味、却能持续散发温暖的热能块,将静室烘得暖洋洋的,驱散了江南冬日特有的湿冷。
魏无羡怕冷,冬日里越发懒散,常常裹着厚厚的毛毯,歪在铺了兽皮地毯的藤椅里,就着炉火的温暖和窗外的雪光看书,或者干脆闭目养神。火麟飞则依旧雷打不动地晨练,哪怕外面寒风凛冽,雪花纷飞。他说,在他们那儿,极端环境下的适应性训练是基本功。
偶尔,火麟飞会通过那道隐藏的幽蓝门扉,回他的世界一趟。有时是定期汇报,有时是领取任务(多是些短期的、低风险的侦察或巡逻),有时仅仅是回去看看同伴,带些这边搜罗的有趣小玩意儿或吃食,再捎回些玄武号上的“特产”。
每次离开,他都会说“很快回来”。而他也确实总是很快回来,有时甚至不过一两天。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寒气,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盛满归家喜悦的眼睛。魏无羡便会提前温好酒,或是煮一壶热茶,等他拍落肩头的雪花,踏进温暖的室内,将那个冰冷的、带着外界寒意的身体拥入怀中,用体温将他一点点捂暖。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长久留下”或“彻底离开”的话。仿佛这样时而小别、时而团聚的状态,便是最好的平衡。火麟飞在两个世界之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独特的“归途”与“责任”。魏无羡则在这间逐渐被“异世”气息侵染、却奇异地越来越有“家”的感觉的静室里,找到了久违的、可以安心停靠的岸。
那片心底的“潮湿”,出现的频率,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慢慢降低了。
虽然并未消失,依旧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悄然袭来。但每一次,都被身边那片更炽热、更执着的“阳光”,及时地、温柔地驱散。那冰冷的寒意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褪去后留下的,也不再是漫长的心悸与空洞,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对身边温暖的加倍贪恋与安心。
又是一个雪后初晴的清晨。
阳光格外明亮,透过干净的窗纸,将室内照得一片通透温暖。昨夜似乎又落了场小雪,庭院里的竹枝和假山上,覆着一层蓬松柔软的新雪,在阳光下晶莹闪烁,空气清冷甘冽。
魏无羡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火麟飞总是起得比他早。
他拥着温暖的被子,懒洋洋地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熟悉的破风声和衣袂掠空的细微声响——是火麟飞在练功。
没有立刻起身,他侧过头,看向枕畔。
那里空着,但枕头上还残留着少年温暖的体温和干净的、像阳光晒过青草般的气息。被褥间,也萦绕着那种令人安心的味道。
魏无羡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还带着余温的枕面,然后缓缓上移,抚过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很平静。
没有噩梦惊醒后的余悸,没有冰冷粘稠的潮湿感,只有一片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柔软而踏实的安宁。
像一片被悉心照料的、曾经荒芜冰冷的土地,虽然地底深处或许还埋藏着往昔的冻土与伤疤,但地表之上,已被新的、生机勃勃的暖阳与绿意覆盖,在晨光中,舒展着宁静而充满希望的姿态。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睁开眼,坐起身,掀开温暖的被子。
赤足踩在厚软温暖的兽皮地毯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清冷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与干净,让人精神一振。
庭院里,火麟飞刚好练完一套拳法,正在收势。他穿着单薄的练功服,额发被汗水打湿,几缕粘在颊边,在明亮的晨光里,整个人像是会发光。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随着他平稳的呼吸,袅袅散开。
他似乎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看向窗边的魏无羡。
四目相对。
火麟飞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比庭院里积雪反射的阳光还要耀眼。他抬手,用力挥了挥,嘴里呼出一大团白气,大声道:“阿羡!早!雪停了,太阳真好!”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运动后的蓬勃生气,撞碎在清冷的空气里,也直直撞进了魏无羡的心底。
魏无羡靠在窗边,看着庭院中那个笑容灿烂、生机勃勃的少年,看着他那头在雪光晨晖中红得温暖耀眼的发,看着他那双永远盛着星光与暖阳、此刻正专注地倒映着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也慢慢地,缓缓地,扬起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初时只是唇角细微的牵动,像冰雪初融时,第一道裂开的细纹。但很快,那笑意便如同被晨光点燃的野火,迅速蔓延开来,点亮了他微微上挑的眼尾,柔和了他总是带着倦意或疏离的眉梢,最终在他唇边定格成一个真实、温暖、甚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明朗的弧度。
他迎着少年明亮的目光,迎着庭院里洁净的雪光与温暖的朝阳,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异常清晰温和,落在寂静的晨光里,“太阳真好。”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穿过洞开的窗扉,将魏无羡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也彻底驱散了室内最后一缕夜晚残留的阴翳。
心底那片最深、最暗的角落,似乎也在这一刻,被这炽烈而温柔的晨光,永恒地照亮了。
潮湿或许仍在。
但生命,已被阳光填满。
此后的每一天,都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