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平淡的日常(1/2)
天彻底放晴后的第三日,云深不知处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青瓦白墙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在秋日高远的蓝天下,显得格外清透。竹叶上的露珠早已蒸干,只余一片苍翠,在微风里沙沙作响,将细碎的阳光筛成一地晃动的金斑。早课的钟声依旧准时响起,悠长肃穆,回荡在山峦殿宇之间,弟子们白衣胜雪,行止有度,一切井然有序,仿佛前几日那场夜雨、那场激战、那诡异的暗红雾气与惊心动魄的心魔,都只是一场短暂而遥远的梦魇,梦醒后,便了无痕迹。
静室那边破损的门窗墙壁已由专司修缮的弟子连夜修补完好,连廊柱上被短刀残柄砸出的坑洞都填补如新。地上的血迹、焦痕、打斗的狼藉,更是被清理得一丝不剩,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属于新木料和灰浆的气味,以及庭院角落里几株被波及、枝叶有些蔫黄的翠竹,还在无声地提醒着那夜的凶险。
姚家之事,蓝忘机显然已严密封锁了消息。那柄断裂的黑色短杖残骸、那些死状诡异的傀儡尸身、包括姚仲文最后留下的那点灰烬,恐怕都已被妥善处理或秘密封存。对外,大约只会宣称是某种邪祟作乱,已被含光君亲自诛灭。姚家那边会收到何种解释,会作何反应,不得而知。但至少这几日,云深不知处内外,风平浪静,再没有不速之客上门,也未见姚家有后续动作。那份暗流涌动的平静,反而更让人心悬。
但这一切,似乎并未太影响到小院里的两人。
或者说,有一个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驱散另一人心头可能积聚的阴霾,将那份劫后余生的紧绷,悄悄熨平。
“偷鸡”的可行性研究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缝都发懒。
魏无羡半躺在那把从静室搬来的旧藤椅上——藤椅的一条腿不太稳,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他懒得修,就这么将就着。他闭着眼,脸上盖着一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边角卷起的闲书,书页被阳光晒得温热,墨香混着旧纸的味道,有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安逸。
火麟飞坐在旁边的石阶上,背靠着廊柱,受伤的左臂已经拆了吊带,但动作依旧不敢太大。他手里拿着根小树枝,正低头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神情专注,眉头微蹙,嘴里还念念有词。
“……以静室为圆心,向西五十步是竹林,竹林边缘有矮墙,翻过去是后山菜地……菜地往北一百二十步,绕过溪流,是……嗯,禽舍?”
他抬起头,看向藤椅上的魏无羡,眼睛亮晶晶的:“魏兄,我观察了三天,发现云深不知处后山禽舍的位置很巧妙,靠近溪流,背靠矮坡,平时只有早晚有杂役弟子去喂食清理。尤其是午后这个时辰,守卫最松懈。”
魏无羡脸上的书页动都没动,只有懒洋洋的声音从底下飘出来:“所以呢?”
“所以,”火麟飞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重大机密,“我觉得,我们可以去‘借’两只鸡。”
“借?”魏无羡终于把脸上的书拿开,挑眉看他,眼神里带着点“你又想干什么”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嗯,借。”火麟飞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战术,“你看,我们俩都受伤了,需要补充营养。膳房的伙食虽然不错,但不够……嗯,不够有劲儿。鸡肉温补,炖汤最好。我们去借两只,炖了汤,你一碗,我一碗,伤好得快。”
他说得有理有据,理直气壮,仿佛去别人家禽舍“借”鸡,跟去藏书阁借本书一样天经地义。
魏无羡看着他,看着少年那双干净坦荡、此刻却闪烁着跃跃欲试光芒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痒。
他已经很久没干过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了。在云深不知处,在蓝湛眼皮子底下,他最多也就是偷偷酒,摘摘莲蓬,像这种直接去人家饲养地“借”活物的行为,属实有点过于嚣张,也过于……熟悉了。熟悉得像回到了云梦,回到了莲花坞,回到了那些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的少年时光。
“你知道蓝家的家规里,‘不可偷盗’排第几条吗?”魏无羡慢悠悠地问。
“知道,第三百七十二条。”火麟飞显然做足了功课,但他随即补充,“但我们不是‘偷’,是‘借’。等以后我伤好了,能去林子里打猎了,就还他们两只野鸡,不,还四只!加倍还!”
魏无羡忍不住笑出声:“火兄,你这逻辑……蓝老先生听了怕是要气晕过去。”
“不会的。”火麟飞信心满满,“我们悄悄去,悄悄回,不让人发现。炖汤也在小院里炖,味道散不出去。等蓝老先生发现了,我们都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他想罚也没证据。”
他说着,已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左臂动作还有些滞涩,但看起来已经迫不及待了。
魏无羡看着他摩拳擦掌的样子,又看了看外面暖洋洋的、适合“干坏事”的午后阳光,心里那点被规矩、被过往、被种种沉重东西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忽然就松动了。
他慢吞吞地从藤椅上坐起来,将书随手扔在一边,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行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弧度,“既然火教官盛情邀请,那我就……舍命陪君子?”
火麟飞眼睛更亮了,用力点头:“走!”
两人一前一后,溜出了小院。
午后时分的云深不知处,大部分弟子或在午休,或在自习,或在各处静修。路上行人稀少,偶有白衣身影经过,两人便默契地放慢脚步,装作闲逛赏景,等对方走远,再加快步伐。
火麟飞果然提前做了“侦察”,领着魏无羡熟练地穿过几条僻静小径,避开主要的道路和可能有人值守的亭台,很快来到了后山。那片禽舍果然如他所言,建在溪流旁,背靠矮坡,用竹篱围成几个大圈,里面养着些鸡、鸭、鹅。此刻正值午后,禽类大多在阴凉处打盹,只有寥寥几只还在悠闲地踱步、啄食。一个老杂役正靠在不远处的草棚下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两人伏在矮坡后的草丛里,观察了片刻。
“左边第三只,花尾巴的那个,看着肥。”火麟飞压低声音,用气声说,手指悄悄指了指。
魏无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只芦花鸡,毛色鲜亮,体型确实不小,正眯着眼蹲在篱笆边晒太阳,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右边那只黑的,也不错,腿粗。”魏无羡也指了一只。
“那我们一人一只?”火麟飞提议,眼神里闪着兴奋的光,像准备出击的猎豹。
魏无羡点头,比了个手势。
两人同时动了。
火麟飞虽左臂有伤,但身形依旧矫健,他如同鬼魅般从草丛中窜出,没有直接扑向目标,而是先绕到禽舍侧面,捡起一颗小石子,屈指一弹——
“啪!”
石子精准地打在距离芦花鸡不远处的地面上,惊得旁边几只鸡“咯咯”叫着扑腾起来。那打盹的老杂役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朝声响处张望。
就在这瞬间,魏无羡动了。他没有用任何身法,只是闲庭信步般,仿佛路过,顺手就从篱笆边捞起了那只被惊扰、正有些懵的黑羽鸡。他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等那老杂役揉着眼睛看过来时,魏无羡已经抱着鸡,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背对着禽舍,低头像是在看地上的野花。
而火麟飞,也趁着老杂役注意力被魏无羡那边吸引的刹那,一个箭步上前,精准地扣住了那只肥硕芦花鸡的翅膀根部,将它轻轻提起,同时另一只手极快地抚过鸡颈,那芦花鸡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耷拉下了脑袋,像是突然睡着了。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
等老杂役彻底清醒,疑惑地看了看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当是野猫野狗惊了鸡,嘟囔了几句,又重新靠在草棚下,不多时,鼾声又起。
魏无羡和火麟飞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得手”的笑意。两人不再耽搁,抱着各自的“战利品”,沿着来路,迅速而悄无声息地撤回了小院。
关上门,插好门闩。
两人看着彼此怀里蔫头耷脑的鸡,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阳光透过窗纸,暖暖地照进来,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染成了金色。
“合奏”的艺术(灾难)
鸡是炖上了。
在小院角落临时搭起的简易土灶上,架着从膳房“顺”来的小陶罐。罐里清水沸腾,鸡肉的香气混着姜片、野葱(也是路上顺手薅的)的味道,渐渐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等待炖汤的间隙,两人搬了凳子,坐在廊下晒太阳。
火麟飞看着魏无羡放在手边的乌黑竹笛,忽然来了兴致:“魏兄,你那首……在乱葬岗吹的曲子,能再吹一遍吗?”
魏无羡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哪首?”
“就是……有点空,有点……等着什么的那首。”火麟飞努力回忆着那晚在屋顶,魏无羡吹奏的旋律。
魏无羡沉默了一下,拿起竹笛,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有立刻凑到唇边,而是反问:“你想听?”
“嗯。”火麟飞点头,眼神清澈,“我觉得……挺好听的。虽然有点……孤单。”
孤单。
魏无羡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原来在这小子听来,那首曲子是“孤单”。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将笛子凑到唇边。
清越空灵的笛声,再次在小院里流淌开来。依旧是那种空茫的、断断续续的、像在雾中摸索、在黑暗中等待的调子。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心境不同,或是阳光太暖,这一次的笛声里,似乎少了些沉在湖底的阴郁,多了点……浮在光里的、淡淡的怅惘。
火麟飞静静地听着,眼睛望着远处天边舒卷的流云。等一曲终了,余音散尽,他才开口:“魏兄,我也会吹曲子。”
“哦?”魏无羡挑眉,有些意外,“你们那儿也有笛子?”
“不是笛子。”火麟飞摇头,从怀里摸出那个便携式全息投影仪,在侧面某个位置按了几下,投影仪侧面弹出一个极细的、金属质地的管子,管身有类似笛孔的开口,但结构更复杂。“这是‘共鸣哨’,算是我们那儿的简易乐器,通过调节能量波动频率发出声音。一般是用来模拟特定信号或者做简单通讯的,但也能吹曲子。”
他说着,将那“共鸣哨”凑到唇边,试了试音。发出的声音很奇特,不像竹笛的清越,也不像寻常哨子的尖利,而是一种更浑厚、带着金属质感和微妙共振的声响,有点像古老的埙,但又更空灵些。
“我吹一首我们那儿的军歌,《星海巡礼》的简化版。”火麟飞说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吹奏。
旋律果然很奇特。起伏跌宕,节奏鲜明,充满了力量感和行进感。高亢处如鹰击长空,低沉处如巨舰破浪,转折处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属于战士的、一往无前的坚定与豪迈。虽然用这简陋的“共鸣哨”吹出来,音色有些单薄,许多复杂的和声与变调也无法表现,但那旋律本身的骨架和气势,已然扑面而来。
魏无羡静静地听着。这曲子与他所知的任何乐谱都不同,与他吹奏的那些或空灵或哀婉的调子更是天差地别。但它有一种奇异的感染力,像火,像光,像在无边黑暗中固执燃烧的星辰,让人听着听着,胸中便不由得生出一股开阔与豪情。
一曲罢,火麟飞放下“共鸣哨”,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魏无羡:“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吵?”
“不吵。”魏无羡摇头,眼神里带着欣赏,“很有力量。是首好曲子。”他顿了顿,看着火麟飞手里的“共鸣哨”,忽然道:“要不……合奏一曲?”
“合奏?”火麟飞眼睛一亮,“怎么合?”
“我吹主旋律,你……用这个,给我加点和声,或者打打节奏?”魏无羡提议,他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有点异想天开,两种音色、两种体系完全不同的乐器合奏,效果恐怕会……很诡异。但看着火麟飞亮晶晶的眼睛,他就忽然想试试。
“好!”火麟飞果然兴奋起来,跃跃欲试。
魏无羡想了想,吹起了那首云梦的童谣。轻快活泼的旋律响起,像山涧溪流,叮叮咚咚。
火麟飞凝神听了几句,试着用“共鸣哨”加入。他不懂乐理,不懂和声,全凭感觉。起初只是笨拙地跟着主旋律吹几个长音,音色浑厚,与竹笛的清亮形成奇异的对比,说不上和谐,但也不难听,有种别样的趣味。
渐渐地,他好像找到了感觉。不再一味跟随,而是在魏无羡旋律的间隙,加入几个短促有力的、带着金属震颤的音符,像是在为溪流打拍子,又像是远处隐约的、富有节奏的劳作号子。后来,他甚至尝试着吹出一些简单的、重复的、类似鼓点般的节奏型。
竹笛的清越,与“共鸣哨”的浑厚带着金属感;童谣的活泼婉转,与火麟飞那带着异世战歌影子的、富有节奏感的即兴伴奏……
这两种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被两人用一种近乎胡闹的方式,硬生生“合”在了一起。
效果嘛……
如果说魏无羡独奏是“清泉石上流”,火麟飞独奏是“铁马踏冰河”,那这合奏……大概就是“清泉里泡着个铁疙瘩,偶尔还被马蹄子踩两脚”。
不能说难听,但也绝对跟“悦耳”不沾边。奇奇怪怪,别别扭扭,却又莫名地……有种生机勃勃的、热闹的荒谬感。
吹到后来,两人自己都憋不住笑了。笛声走调,“共鸣哨”破音,节奏全乱,最后干脆变成了一阵毫无章法的、混杂着笑声的噪音。
“停停停……哈哈哈哈……”魏无羡笑得笛子都快拿不稳了,“火兄,你这伴奏……是要把我的童谣送进军营吗?”
“我、我觉得还行啊!”火麟飞也笑得肩膀直抖,“多有劲儿!你们那儿的童谣太软了,加点我们那儿的节奏,刚好!”
“这叫‘刚好’?”魏无羡抹了抹笑出的眼泪,“蓝湛要是听见,怕是要以为静室遭了雷劈,还是带金属回声的那种。”
两人笑闹了一阵,才渐渐停下。
炖鸡的香气越来越浓,混合着生姜和野葱的味道,暖融融地包裹着小院。
阳光西斜,将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火麟飞看着魏无羡笑得发红的眼角,和那双因为笑意而显得格外明亮、格外柔软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满满地填满了。
他想,就这样,真的很好。
“分享”的优先级
鸡汤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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