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月下共酌(2/2)
这个世界的家规,是“不可疾行,不可喧哗,不可妄言鬼神”。
他忽然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火兄,”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刚才说……风影复活了?”
“嗯。”火麟飞点头,“用玄冥之棺的能量。那是一种很特殊的能量源,能逆转生死,但代价很大。”
“代价?”
“使用者的记忆会受损。”火麟飞说,“风耀忘记了风影死前的一切,只记得她是他妹妹,要保护她。风影也忘记了那场战争的细节,只记得哥哥很爱她。”他顿了顿,“有时候,忘记也是一种仁慈。”
魏无羡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火麟飞,看着这个来自异世的少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坦荡的神情,看着他说起那些生死别离时,既悲伤又释然的样子。
这个少年,见过太多生死。
经历过太多离别。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心还是热的。
像从未被黑暗浸染过。
“你呢?”火麟飞忽然问。
魏无羡抬眼。
“你刚才问我这么多,”火麟飞看着他,“那你的朋友呢?你的……队友呢?”
魏无羡握着酒坛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悠长地,一声,又一声。
“我曾经……”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也有过一群朋友。”
火麟飞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剑,一起偷莲蓬,一起喝酒,一起……做梦。”魏无羡说,眼神有些飘远,“我们说好了,要一起行侠仗义,一起闯荡江湖,一起……”
他停住了。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哽得发疼。
“后来呢?”火麟飞问,声音很轻。
“后来……”魏无羡笑了,笑容很淡,很凉,“后来梦醒了。”
他没再说下去。
但火麟飞听懂了。
他听懂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听懂了那些藏在“梦醒了”三个字背后的、血淋淋的真相。
于是他没再追问。
他只是举起空酒坛,和魏无羡手里的酒坛轻轻碰了一下。
坛身相击,发出空洞的声响。
“敬梦。”他说。
魏无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举起酒坛,和火麟飞的碰在一起。
“敬梦。”他说。
两人仰头,将坛中最后一点酒喝完。
酒尽了。
月光却更亮了。
银白的光洒满屋顶,洒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出两道长长的、交叠的影子。
远处山峦静默,近处屋舍沉睡。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方寸屋顶,和屋顶上这两个人。
“火兄,”魏无羡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回不去了,他们会一直找你吗?”
火麟飞没立刻回答。
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会。”
一个字,很轻,却重得像誓言。
“龙戬会找遍每一个平行宇宙的角落,天羽会分析每一道空间波动,泰雷会砸开每一扇挡路的门,夜凌云会用他的云蝠盾扫描每一个维度,风耀和风影会战斗到最后一刻,苗条俊……苗条俊会一边发抖一边计算所有可能的坐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坚定。
“他们会一直找,直到找到我为止。因为这是我们的誓言——超兽战队,从不丢下任何人。”
魏无羡静静听着。
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好像又松动了一点。
“那你呢?”他问,“如果你一直等不到他们,你会怎么办?”
火麟飞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下,少年的眼睛亮得像星。
“那我就去找他们。”他说,语气理所当然,“一条路走不通,就走另一条。一个宇宙找不到,就去下一个。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们,或者……他们会找到我。”
魏无羡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干净得能一眼望到底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
“有人可等,”他轻声说,“有路可归,是好事。”
火麟飞也笑了。
“是啊。”他说,“是好事。”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天快亮了。
“魏兄,”火麟飞忽然开口,“你说,这儿的月亮,和我们那儿的月亮,是同一个吗?”
魏无羡想了想。
“也许是,也许不是。”他说,“但月光是一样的。”
“嗯。”火麟飞点头,“月光是一样的。”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一点点浸染夜色,将深蓝染成淡青,将墨黑染成灰白。
“该下去了。”魏无羡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尘,“再坐下去,该被巡夜的弟子发现了。”
火麟飞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
两人一前一后,从屋顶跃下,落在静室前的院子里。
晨露打湿了青石板,踩上去有些滑。远处传来早课的钟声,悠长肃穆,在晨光里荡开。
火麟飞走到窗边那盆文竹旁,习惯性地摸了摸叶片。
“魏兄,”他忽然回头,“谢谢。”
魏无羡正在推门,闻言顿住:“谢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火麟飞说,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在玄武号上,大家都很忙,忙着训练,忙着任务,忙着分析数据。很少有机会这样……坐着,喝酒,聊天。”
魏无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我也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
火麟飞眨了眨眼,没太听懂。
但魏无羡没解释。
他只是推开门,走进静室。
晨光从门缝涌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尘埃缓缓浮动。
像时光,像记忆,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火麟飞跟着走进来,关上门。
室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纸透进来的、蒙蒙的晨光。
“睡吧。”魏无羡说,“今天还得继续背家规呢。”
“嗯。”火麟飞应了一声,在榻上躺下。
魏无羡在地铺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
屋里很静。
能听见火麟飞均匀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早起的鸟鸣,能听见远处隐约的人声。
他想起火麟飞说的那些话。
想起龙戬的苦茶,天羽的蛋糕,泰雷的憨笑,夜凌云的优雅,风耀的骄傲,风影的倔强,苗条俊的胆小。
想起那个叫“玄武号”的飞船,想起舷窗外的星海,想起那些并肩战斗的日子。
想起那句“从不丢下任何人”。
然后他想起云梦的莲花,想起莲花坞的码头,想起师姐煮的莲藕排骨汤,想起江澄别扭的关心,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胸口那块石头,好像又松动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足够了。
他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血,没有火,没有那些纠缠不休的过往。
只有一片星海。
星海里,有一艘船。
船上有七个人。
他们在笑,在闹,在争吵,在战斗。
然后他们转过头,朝他伸出手。
他也伸出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他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