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王英的下场(十)(2/2)
他住在孙农家里,孙农的房间在楼上,应该还在睡。小小谭也在睡,脖子上挂着那串贝壳项链。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松开窗帘,转身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那张脸,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昨天不一样了。
1993年的头两天,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天空蓝得不像话。那种蓝是北半球没有的,像是有人把整个大西洋的水汽都拧干了,只剩下颜料本身,厚厚地涂在天上。虞大侠站在酒店窗前,看着那片蓝,看了很久。
元月二号,清晨七点。孙农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有几个词飘过来——“湾流”、“北京”、“海市”。虞大侠听出来了,她在安排自己的行程。明天,她就要飞回去了。飞回那个现在正飘着雪的城市,然后带着家人,再飞向南方,去海边过春节,他知道妹妹虞和弦应该在谭总身边,毕竟已经怀孕半年有余。
而他,今天就要出发。去潘帕斯草原深处,那个七哥让他当镇长的华人小镇。
客厅里的电话挂了。孙农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虞大侠已经穿戴整齐,微微愣了一下。
“这么早?”
“习惯了。”虞大侠说。
孙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把咖啡递给他。虞大侠接过来,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小小谭从卧室里冲出来,光着脚,头发乱成一团,手里还攥着那串贝壳项链。他跑到虞大侠跟前,仰着头问:“你要走了吗?”
虞大侠低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哪里?”
“一个……很远的地方。”
“有海吗?”
“没有。”虞大侠想了想,“有草。很多的草。”
小小谭歪着脑袋,似乎不太能理解“很多的草”是什么概念。但他很快就不想了,举起手里的贝壳项链:“那你带着这个吧,让它陪着你。”
虞大侠愣了一下。
孙农刚要开口说什么,小小谭已经踮起脚,把项链往虞大侠手里塞。虞大侠低头看着那串贝壳——在萨尔岛买的,几块钱的东西,磨得光光的,泛着珍珠一样的颜色。
他握住了。
“好。”他说。
小小谭笑得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虎牙。
上午九点,车来了。
是一辆全新的丰田皮卡,开车的是个阿根廷当地人,四十多岁,皮肤晒成深褐色,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他叫卡洛斯,是这个小镇派来的“向导”,其实也就是个跑腿的,负责把新任镇长从首都接回去。
孙农把虞大侠送到门口。早晨的风很轻,吹起她大衣的下摆。
“到了那边,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她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号码,馆工作。如果……”她没有说下去。
虞大侠把纸条收好,点点头。
孙农看着他,忽然问:“你,行吗?”
虞大侠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行。”
孙农没再问。
“保重。”
“保重。”
虞大侠转身上了车。小小谭趴在门后面,朝他挥手,小手贴在玻璃上,压出一个淡淡的掌印。贝壳项链塞在虞大侠的外套口袋里,硌着他的肋骨。
车子发动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孙农站在那里,消失在布宜诺斯艾利斯。
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潘帕斯小镇,六百公里。前两百公里是柏油路,虽然老旧,但好歹平整。卡洛斯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西班牙语的探戈,一个女人在唱,声音沙哑,像在哭,又像在笑。虞大侠听不懂她在唱什么,但他不需要听懂。那种调子本身,就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两百公里后,柏油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石子路,然后是土路,最后连土路都快没了,只剩两道车辙,歪歪扭扭地伸向看不见尽头的草原。
潘帕斯,虞大侠看着窗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三个字的意思,没有山。没有树。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视线。天像一个巨大的锅盖扣下来,地平线是圆的,你往任何一个方向看,都能看见草,看见云,看见自己的目光一直滚到天边,然后掉下去。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籽的味道,还有牛粪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旷的味道。
卡洛斯点了根烟,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你,镇长?”虞大侠点点头。卡洛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镇,很小。中国人,很多。你,第一个,你是中国人。你第一个,从中国来的镇长。”
虞大侠没说话。
卡洛斯也不在意,继续絮絮叨叨:“以前镇长,姓陈。陈,你认识吗?去年走了。回中国了。说是儿子在北京,要回去带孙子。然后你们的人,又派了一个。就是你。”
虞大侠看着窗外,忽然问:“还有多远?”
卡洛斯看了看仪表盘,又看了看天:“天黑之前,能到。”
天黑之前,确实到了。
虞大侠看见那个小镇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在草原的尽头,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小镇没有名字。或者说,它有一个名字,但没有人叫。来这儿的人只管它叫“小镇”,就像它天生就该叫这个。
一条土路是主街,两边稀稀拉拉排着二十几座房子——铁皮顶的,木板墙的,还有几座是用土坯垒的,看着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主街尽头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五星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
街上没有人。所有的房子里都亮着灯,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落在土路上,黄黄的,暖暖的。
卡洛斯把车停在小广场边上,熄了火,拍拍方向盘:“到了。”
虞大侠下了车,站在土路上,四处看了看。风很大,吹得他衣领翻飞。他闻到炒菜的味道,闻到牛粪燃烧的味道,闻到远处草原吹来的青草的味道。
旗杆上的红旗啪啪地响。
卡洛斯从车窗里探出头:“你住的地方,在那边。”他指了指广场边上的一座房子,也是铁皮顶,但比别的房子大一些,“以前陈住的。钥匙在门框上面。”
虞大侠点点头。
卡洛斯挥挥手,把车倒了个头,开着走了。尾灯在黑暗中闪了几下,然后就彻底不见了。
虞大侠一个人站在广场上,站在那面猎猎作响的红旗下。
他忽然想起小小谭问的那句话,“在哪里?”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正在亮起来的星星。这里的星星比任何地方都多,都亮,密得像是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盐。他记得七哥说过的南十字星,但是此刻他无暇抬头。
第二天,元月三号。孙农的飞机从布宜诺斯艾利斯起飞的时候,虞大侠刚刚从小镇的第一场睡眠中醒来。
他睡得很沉。十个小时,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数呼吸。这是他离开北京之后,睡得最沉的一觉。
醒来的时候,阳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像手指。他躺着没动,就那么看着那些光,听外面的动静,有狗叫,有人说话,说的还是中文,带着福建口音,在议论什么“新来的镇长”。
他起身,推开门。广场上已经有人了。十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看见他,一下子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虞大侠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风还在吹,红旗还在响。他往前走了一步。
与此同时,三万英尺高空。
孙农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大西洋。云层很厚,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她想起萨尔岛那个午夜,想起商店里那两个穿鲜艳长裙的女人,想起虞大侠站在机翼下和地勤比划的样子。
小小谭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贝壳——不是那串项链,是另一个,单只的,在萨尔岛买的。他问:“妈妈,爸爸现在干什么?”
孙农想了想,说:“可能在吃晚饭呢。”
“他吃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涮羊肉吧。”
小小谭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低头继续玩那个贝壳,把它贴在舷窗上,让它和云朵一起飞。
孙农看着儿子,忽然笑了笑。
北京,车拐进一条胡同,停在一座四合院门口。院门开着,谭笑七站在门口,看见车来了,“回来啦!累不累?饿不饿?饺子刚包好,就等你们呢!”
小小谭跳下车,扑进男人怀里:“爸爸!”
孙农下了车,站在胡同里,深吸一口气。
这是北京的味道。煤烟的味道,炖肉的味道,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冷、凛冽的味道。
元月五号,下午六点。
首都机场公务机候机楼,另一架湾流IV型已经等在停机坪上,银白色的机身被朝阳染成淡淡的金色。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电源车和气源车刚刚撤离,燃油已经加满。
孙农的父亲已经到了,正坐在候机楼里喝茶。父亲穿着一件新买的夹克,母亲系着一条红围巾,是那种过年才舍得戴的颜色。小小谭跑来跑去,拿着那个贝壳,给每一个愿意看的人展示。
孙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飞机。
湾流IV型。和那架飞阿根廷的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萨尔岛那个午夜,想起那架飞机在黑暗中加油的样子,父亲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想什么呢?”
孙农摇摇头:“没什么。”
晚七点整,湾流IV型从首都机场起飞。
舷窗外,北京的冬天迅速缩小,变成一张灰色的地图,变成一片模糊的轮廓,然后被云层遮住。
小小谭趴在窗边,数着云朵。孙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引擎声在耳边低低地响,像催眠曲。她想起布宜诺斯艾利斯凌晨四点的机场跑道,想起那一阵带着草原气息的风。
她忽然想,那个小镇现在是什么样子?虞大侠现在在干什么?他有没有适应那个没有海的地方?他有没有想起那串贝壳项链?
海市,晚上十点二十,湾流IV型在细雨中降落。南方的冬天和北方完全不一样。树是绿的,草是青的,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像给整个世界蒙上一层纱。
小小谭冲下舷梯,站在雨里,仰起脸,让雨丝落在脸上。他张开嘴,伸出舌头,接了几滴,然后咯咯笑起来。
孙农最后一个下来。她站在舷梯上,看着停机坪尽头的海。
海是灰蓝色的,和天空连在一起。远处有几艘渔船,小小的,像是漂在水面上的叶子。更远处,有一个小岛,隐隐约约的,看不太清楚。
来接他们的车已经等在边上。司机是个本地人,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孙女士是吧?我是老陈,你姑姑让我来的。行李我来拿,你们先上车,别淋着雨。”
孙农上了车,靠在座椅上。小小谭趴在她腿上,指着窗外:“妈妈,那是海吗?”
“是海。”
“好大的海啊。”
“比萨尔岛那个海还大。”
孙农看着窗外灰蓝色的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也许会。但他有他的事要做。”
小小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把贝壳贴在车窗上,让贝壳和他一起看海。
车驶出机场,驶进海市的大街小巷。路边有卖花的,卖水果的,卖春联的。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一串一串的,在细雨中微微摇晃。
孙农看着那些灯笼,忽然觉得很累,又忽然觉得很踏实。
一万两千公里,从北京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又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回北京,再从北京到海市。
她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口气了。
那天晚上,孙农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那架湾流IV型上,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夜空。小小谭在旁边睡觉,虞大侠坐在靠舱门的位置,一言不发。
飞机一直在飞,飞了很久很久。
忽然,她看见窗外有一个小镇。很小的镇子,只有一条土路,一个广场,一面红旗。
广场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她的飞机,一动不动。
她想看清楚那张脸,但飞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那张脸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云层
她醒了。
窗外,海市的夜很静,远远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这一夜,无梦。
海市的街上挤满了人。买年货的,贴春联的,给孩子买新衣服的,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太阳出来了,把整个城市晒得暖洋洋的。
孙农和谭笑七带着小小谭在白沙海边散步。小小谭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沙滩上,留下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海浪涌上来,把脚印冲掉,他又踩出一串新的。
1993年的大年初一是1月23号,星期六。
孙农觉得儿子似乎不喜欢新建成的谭家大院的热闹,其实每个人都非常友好,她和小小谭分到一套巨大的三室一厅,她久别的父亲的和她住在一起。
对于七哥把父亲从密云接来,孙农非常感激,这也了了她的心事。所以即使住在大院里开始感到有点不适。她以后还会国内国外来回飞,海市气候宜人,没有寒冬,非常适合老年人养老。她没有当面感谢七哥,就冲着七哥从小把她带大的恩情,正所谓大恩不言谢。她期待着过一个热闹的新春。
她准备去趟看守所看看王英,七哥忙,有些事还需要她来筹谋,或者王英的下场会在春节前吧。孙农知道这得等远在欧洲的王小虎和灵芸回来才能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