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洛桑(下)(2/2)
生活被简化到极致。课堂,图书馆,实习酒店,公寓。四点一线。她把自己埋进成堆的酒店管理案例、财务报表、市场分析报告里。瑞士的酒店精细化管理,法国的奢侈品营销策略,全球旅游经济趋势,那些复杂的理论和数据,成了她抵御思念的堡垒。只有深夜,躺上床,指尖轻轻拂过枕边那硬硬的塑封卡片,感受那凹凸的纹路时,她才允许自己短暂地脆弱一下。小坛子现在该吃奶了吧?会翻身了吗?海市今天天气怎么样?他还记得妈妈的味道吗?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在黑暗中盘旋一圈,又被她强行压下。天一亮,她依旧是那个眼神锐利、思维敏捷、目标是最高荣誉的优秀学生。
第三年的毕业设计与高级课程,强度大到令人窒息。小组讨论经常持续到深夜,她作为组长,需要协调不同国籍组员的意见,整合所有人的成果。有时,为了一个数据模型,她可以在电脑前枯坐一整夜。她经常收到谭笑七发来的邮件,附件是小坛子的照片。照片里,小家伙坐在海口家中铺着竹席的地板上,在三亚海边,在22号大楼,她看着照片,再看看窗外洛桑肃杀的冬日景象,感觉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毕业典礼如期而至。她穿着学士袍,坐在礼堂里,周围是喧闹和兴奋的同学。当院长念出她的名字,并加上“with highest honors”时,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她稳步上台,从院长手中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证书。聚光灯打在脸上,有些烫。她对着台下鞠躬,视线扫过观众席,那里没有她的家人,空着一个位置。但她的心是满的。她知道,这纸证书背后,是她三年的青春,一年的骨肉分离,和无数个与孤灯为伴的夜晚。
飞回海口的航班上,她几乎无法合眼。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个不安分的小鼓。十多个小时的航程里,她不断地想象着小坛子现在的样子。母亲电话说,他已经会扶着墙走路了,咿咿呀呀地试图说话。他会长得多高?是像自己多一点,还是像谭笑七?他跑起来是什么样子?那小小的、软软的身体,奔跑在热带充足的阳光里,该是怎样一幅画面?这些想象支撑着她,抵消了长途飞行的疲惫和内心的焦灼。
飞机终于落地。海市湿热的、带着海腥味的空气,透过舱门涌进来,与洛桑干冷的清新截然不同。她随着人流,几乎是小跑着走向到达厅。
目光急切地在接机的人群中搜寻。然后,她看见了。
母亲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小男孩,晒得黑黑的,穿着小汗衫和短裤,露出的胳膊腿像嫩藕节。他正低头专注地啃着一块黄澄澄的芒果,汁水顺着他胖乎乎的手腕往下淌,亮晶晶的,沾满了他的下巴和胸前的小围兜。
母亲也看见了她,笑着朝她挥手,又低头对怀里的孩子说了句什么。
小男孩被惊动了,抬起沾满芒果汁的小脸,一双乌溜溜、清澈得像海口晴空的眼睛,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和纯粹的好奇,懵懂地望了过来。
李瑞华的脚步,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猛地顿住了。
那就是她的小坛子。在照片里看过无数次,在梦里拥抱过无数次的孩子。此刻,真真切切地在眼前,带着一身南国阳光的印记和芒果的甜腻气息。
他看着她,那双酷似谭笑七的眉毛微微拧着,像是在努力辨认这个突然出现的、眼眶通红、风尘仆仆的女人是谁。其实小坛子更继承了母亲的美貌,而且并不娘炮。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广播声,行李车的轮子滑过地面的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海口黏稠湿热的海风,温柔地凝固了。接着她被一双臂膀温柔地揽住,那是谭笑七,小坛子的爸爸。
对了小坛子的大名叫谭洛笙,是谭笑七当初在看守所里给小坛子起的。后来谭笑七告诉李瑞华,小坛子出生在洛桑,所以谐音洛笙,将出生地化为生命的印记,“笙”是一种古老而清越的乐器,象征着雅致与和谐,所以洛笙完美平衡了出生地和文化意义,让人一见难忘。
谭洛笙确实让人一见难忘,后来他成了谭晓烟的文化演出公司的一名签约演员,喜欢他的女孩子排大队。娱乐新闻和八卦天天都有他的消息。
回家的路上,谭笑七指着路边的一座宏伟大厦告诉李瑞华,这就是智恒通五星级大酒店,正在迎接李瑞华总经理的到来。
李瑞华拽拽谭笑七的胳膊,“不,开始我只能做副总经理,至于总经理人选,我已经替你找好,他是我的学兄,后天会从迈阿密飞来海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