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阳光照不到的角落(1/2)
一
在今天北京二环路东南角,就是过了左安门桥再上坡然后左转,向右边眺望就能在路边的树荫后看到几座建筑,这就是中国医学科学院下属的肿瘤医院。也被认为是全国诊治肿瘤最好的医院,后来谭笑七他弟谭笑九就是在这里结束了生命的最后旅程。
倒推五十年前,肿瘤医院的这个地方是一片乱坟岗子,人迹寥寥,如果不是跟着七哥,年幼的孙农是绝对不敢一个人到这里的。
那个时候这个地方叫架松,北京绢花厂在乱坟岗子北边一点,下班后的女工们没人会往南走,不管骑车的还是走路的,都会往北走到光明桥再分西东,用后来的话就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七哥来架松是捉蛐蛐的。今天城市的孩子几乎没人玩斗蛐蛐,但是在五六十年前,斗蛐蛐是小孩子,尤其小男孩们最喜欢的娱乐了。
架松这个乱坟岗子,有草丛,石块,落叶堆,以及无数可疑的土壤缝隙,这就是蛐蛐生长的天堂,每年五月下旬开始,当北京进入初夏时,谭笑七就会来捉蛐蛐。
叶永嘉是体育基地的孩子,他爸爸老叶是当时举重队的总教练,位高权重,他唯一的烦恼和后来的谭笑七一样,那就是个子矮。有人说是因为练举重限制了身材的长高,也有人认为这是举重基因决定的,谁见过1米9的举重世界冠军?
谭笑七和叶永嘉一辈子的友谊源自蛐蛐。世界上很多事情最后的结果都差不多,而开始的由头却是各种各样。和谭笑七同年出生的叶永嘉,家在福建石狮,他还没懂事时,就稀里糊涂地跟着老爸从石狮乘坐长途汽车先到泉州,然后福州,因为公路等级很低,所以一路上非常颠簸,叶永嘉晕车晕的很厉害,这个毛病就是坐车坐的少,闻不了汽油味造成的。
当小叶子终于到达福州时,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记得父亲带着自己到了一个叫水部街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河叫晋安河,还有一座水步门,他们在一个叫文华新村村里住了几天,叶永嘉不知道这个地方叫鼓楼区,属于福州的市中心。
刚来到北京时,叶永嘉犯了水土不服,浑身起满了水泡,刚好那时是夏季,叶总教练就给孩子只穿一个小短裤,孩子控制不住手欠,一身水泡都挠破了,举重队的医生就给他上紫药水,要是傍晚光线昏暗时叶永嘉出现在远远的地方,就会和后来一部非常有名的电影合辙押韵,【101斑点狗】。
叶永嘉在基地里非常寂寞,不是所有的外地教练都有“家属随军”的资格,你可以带,但是没有住房分给你,那个时候租房什么的还属于天方夜谭,嗯,谭笑七的谭。
许林泽和叶永嘉,谭笑七都是1964年生人,算起来六月份的谭笑七最大,八月的小叶子天生老二,许林泽十月最小,她非常乐意地甘居小妹之位,最小的占便宜呗。
叶永嘉其实不是很愿意跟许林泽一起玩,这个来自广东阳江的小姑娘,平时斯斯文文的,说话都细声细气,所以叶永嘉实在气闷,觉得没劲,他很想找一个同龄的疯疯癫癫的小男孩一起追跑打闹。
谭笑七自己并不喜欢斗蛐蛐,他觉得幼稚,一堆小屁孩子,屁股朝天扎成一堆,看着小罐子里两只那么小的虫子掐来掐去,忽而惊呼忽而叹气,有什么意思?
幼小的谭笑七窥见商机来自两个因素,一个是孙农的馋嘴,一个是零花钱的匮乏,或者说没有。
虽然孙农的妈妈在合作社的鸡蛋暨牛羊组上班,但是她能给小女儿做的最多的就是鸡蛋羹,无法满足小闺女日益增长的其他零嘴需求。
孙农的妈妈叫薛玉翠,她从合作社能带回家最多的就是硌窝蛋,所谓硌窝蛋就是鸡蛋们在长期的储存和转运当中彼此伤害后的伤者,没破,但是鸡蛋皮有明显损伤,不具正常鸡蛋那样的出售资格,要便宜卖。
跟今天超市里耐心挑绿豆挑花生米的老太太一样,那个时候就有一些天天在合作社消磨时间的老太太,专门等着买点硌窝蛋,正常鸡蛋一斤十个,价钱是一毛二,要划副食本。而硌窝蛋虽然不可能整斤卖,很可能三个硌窝蛋,给三分钱就能拿走。
孙农最喜欢吃妈妈做的硌窝蛋鸡蛋羹,打两个硌窝蛋,使劲用筷子打匀,倒些温水进去,再用纱网过滤,然后上冷锅蒸,开锅后看小闹钟数七分钟后,拿出来点些二毛三一斤半的散装酱油,再极其小心地点两滴香油,切点葱花撒上就算大功告成。
费这么大劲鼓捣出来的一碗硌窝鸡蛋羹,孙农不用两分钟就抹着小嘴,把碗一推,碗底混着的一点酱油汤和香油残味被孙工贪婪的舌头的三舔两舔,几乎可以不用刷碗了。后来孙工回忆自己为什么啥事都不让着妹妹,大概就是从这一碗硌窝鸡蛋羹开始的。
孙农就会呸的一声,斥责哥哥说,妈妈那时都是做两碗硌窝鸡蛋羹,我的还没吃一半,你那碗就已经光光了,孙农很嫌弃对孙工说,刚出锅的硌窝鸡蛋羹,你就跟喝凉白开似的就那么一眨眼吃下去,你也不怕烫!
二
那个年代和现在能够重合的就是这条从北京火车站到丰台站的火车线路,沿着南偏西的方向,经过幸福楼,光明楼铁路桥,法塔寺铁路道口,在龙潭中湖和西湖夹击下,再向西偏转四十度,经过蒲黄榆桥,浩浩荡荡地向着丰台站驶去。
那时七哥带孙农去架松,路线是这样的,走出四块玉,沿着龙潭西湖南岸向东,跨过铁路,经过中湖南岸,冰窖,穿过左安门内大街,再经过龙潭湖东湖南岸,就是杨一宁练功的那里,走王老头发现分尸的小港汊,踏上架在护城河上的简易木桥,就到了闻名遐迩的架松,也就是谭笑七掘得第一桶金的所在。
最会欺负人的其实是小孩子,孙农想吃冰棍,糖豆,巧克力,鸡蛋糕想吃的要命,但是她不敢跟妈妈开口,也不会问哥哥孙工要,她只会朝着谭笑七闹,揪着七哥的衣角嘤嘤哭,要是谭笑七光着膀子,她就揪七哥的大短裤裤角,每每谭笑七一起来,短裤就跟着孙农的小手一起掉了下去。要是现在,谭笑七肯定会唱个西皮二黄,“哇呀呀呀,侬这个磨人的小妖精呀!”
谭笑七发现蛐蛐的商机很偶然,那边一堆小屁孩子热火朝天地斗蛐蛐时,忽然一个小男孩的爹喊他回去,另外一个小男孩对这个孩子说“我给你五分钱,你这个蛐蛐卖给我吧!”
谭笑七一听,“什么鬼,一个破虫子五分钱?”,旁边的孙农发现,七哥眼里聚起了光,闪闪的金钱的光,简称金光。
谭笑七从来就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以理论来指导实践,就像进口椰子,他搞了很大规模的市场调查,打了三十多页A4纸的可行性报告。
孙农屁颠屁颠地跟着七哥找院子里玩蛐蛐玩得最野的小男孩学习蛐蛐知识,同时做粮草先行的准备,什么装蛐蛐的小竹筒啦,什么小铲子啦,什么电筒啦,还有一顶遮阳的草帽啦。为啥只一顶?他就没打着孙农的谱,从四块玉去架松,距离三公里,山高路远,啊不对山高水长,老头山的山。一个人走还累得紧呢,再带个小屁丫头,她要是走不动我就得背着她,我有病啊?
谭笑七不顾泪眼婆娑的孙农的哀求,一个人毅然决然地跨过铁道,奔向东方的架松。第一天的谭笑七收获不多,毕竟业务还不熟,回来后知道,他离开不久,孙农就挨了一个小男孩的打,孙工站在一边,无动于衷。
于是这个晚上谭笑七搅得整个四块玉鸡飞狗跳,谭笑七秉承攘外必先安内的原则,当着孙妈和孙农的面,狠狠揍了孙工一顿,然后告诉气愤的孙妈打她大儿子的原因,气的孙妈又狠狠给不争气的老大孙工几个大嘴巴。然后七哥拉着脸上巴掌痕迹犹在的孙农找到那个小男孩家,逼的那家当爹的狠狠揍了自己儿子一顿,还递给小孙农一个果子吃。
谭笑七带着啃果子的孙农回孙家,告诉她明天带她去架松,喜得小丫头眉飞色舞。
孙妈早晨四点被惊醒,看见小女儿瞪着眼睛在等天亮。
多年后,在百慕大汉密尔顿公主海滩俱乐部熟睡的孙农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惊醒,她套上晨衣,狐疑又带着戒备打开门,“教官!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浑身紧绷,右手开门,藏在身后的左手握着一把餐刀。这次出国没法随身携带武器,一把餐刀对于孙农来说也够用了,教官徐念东说过“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意外,你遇到的意外,都是设计好的!”
三
孙农曾经无数次地梦回这天下午的情景。
七哥开始捉蛐蛐那年的仲夏一天下午,一场滚滚的雷雨覆盖过龙潭湖后,黑云向着东南方向散去,在南边天空显出一道美丽的彩虹,但是以四块玉的地理环境,没有角度可以观赏到。
本以为去不了架松的孙农嘟了一中午的嘴终于合并了,蹦蹦跳跳地帮七哥背起装着竹筒,手电,铁铲的布袋子,里边还有谭笑七为了孙农特意准备的一个军用水壶,孙农这丫头容易口渴,总不能让她趴着喝龙潭湖的湖水吧!
兄妹两人正要出院,孙工拦住了他俩,“你们是去捉蛐蛐吧,我也去!”
孙农使劲晃着七哥的手,示意他不让孙工跟着,但谭笑七知道孙工属狗皮膏药的,面无表情地拉着孙农的手,绕开这个讨厌的人,踏着地上的积水走出去。
三人无言地走到距离铁道还有三四十米的地方,孙工向谭笑七伸手“我渴了,你带着水壶呢吧!”
“滚蛋,渴了回家喝你们家水去!”谭笑七毫不在意地拒绝,反正孙工打不过他,孙农急促的拉着七哥的手“七哥,铁道上有人!”
那个年代,在龙潭湖西湖和铁路交汇的沿途,灌木丛,草丛都是野蛮疯狂的生长,就算离着三四十米,不走近到十米的距离,很难发现铁道上的情况。
谭笑七定睛一看,果然前边铁道上有一位看起来七八十岁的老太太,穿着一件对襟红色上衣,看着都热,她跪在铁轨中间,面向北方,双手合十,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响彻云霄。
“卧轨自杀!”谭笑七非常震惊,我这是终于看见寻死的人了!
就听孙农的抱怨“七哥,你握疼我了。”
谭笑七才发现自己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孙农的小手。他才又发现孙工的样子,那个家伙望着求死的老太太,失神地张大嘴,流着哈喇子,一点点地瘫倒在地,隐隐还能听到他的哭泣声。
谭笑七眼里的老太太,鬓发整齐,面容严肃,迎着远处铺天盖地而来的列车,嘴里似乎说着什么,列车的汽笛声一直没有中断,车头两侧喷着一团团的白色蒸汽,在谭笑七和孙农的眼前,带着巨大的刹车声,碾过老太太。
谭笑七和孙农没心情上前查看,别的不说,蛐蛐是没得捉了,谭笑七根本没管孙工,半拖半托着腿软的孙农往四块玉走。
快到院门时,孙工从后边追上来,挥着小沙包大的拳头恐吓妹妹,“不准你跟别人说这件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