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棋局复盘,枭雄喟叹(1/2)
萧景琰的声音在血腥的秋风中徐徐展开,如一卷缓缓铺陈的画卷,将三个月来深藏于迷雾下的棋局,一子一子,清晰地复现于所有人眼前。
“三个月前,江南吴江县令周文楷满门被屠,二十七口,上至七十老母,下至三岁稚童,无一幸免。”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千里之外那染血的江南庭院。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彼时,朕正全力推动反腐败新策,朝中已有不少阻力,江南血案恰在此时发生,时机之巧,手法之狠,令朕警觉。”
萧景琰顿了顿,声音更沉:
“若说江南世家反扑,情理之中。但早在两年前,朕便已亲自南巡,借盐税案彻查江南,顾家满门抄斩,家主顾鼎文被斩于街市,江南世家元气大伤,余者皆已臣服,至少表面上,绝不敢在朕推行新政的风口浪尖,做出如此丧心病狂、自取灭亡之事。”
“那么,谁有这般胆量?谁有这等手段?谁又有如此……深沉的恨意?”
他看向台阶上的萧景文,目光如炬:
“朕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北狄残党。”
此言一出,萧景文瞳孔微缩。
“北狄虽灭,颉利虽死,但一个盘踞北疆百余年的王朝,其根系之深,岂能一朝尽除?若有漏网之鱼,借江南世家的壳,行报复之事,搅乱大晟朝局,亦在情理之中。”
“故而,朕当即密令仍驻守在北狄王庭的阿古拉与林岳,调动一切力量,彻查王庭废墟、贵族府邸、乃至单于金帐残骸,寻找一切可能与江南、与大晟朝局相关的蛛丝马迹。”
萧景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七日之后,飞鹰传书抵京。”
“他们在北狄单于金帐废墟的一处暗格夹层中,找到了尚未完全焚毁的书信残片。虽经大火,但其中几封以特殊药水书写的密信,遇热后反而显形。”
“信上文字,乃北狄文与大晟文混杂。内容隐晦,但核心明确——北狄单于颉利与一位身处大晟京都、位高权重之人,保持着长期、隐秘的联系。信中提及‘江南之利’、‘朝堂之变’、‘火中取栗’等语,虽未署名,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无不指向此人不仅手握重权,更对朝堂运作、边防部署了如指掌,且……”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萧景文:
“此人身份,必与皇族脱不开干系。因为有几处暗语,用的是只有宗室子弟才知晓的、当年太祖皇帝训诫子孙时的特定代称。”
广场上一片寂静。
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却吹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皇叔,”萧景琰缓缓道,“您可知,当朕看到那信上‘火中取栗’四字时,心中是何感想?”
萧景文脸色更白了几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青。
“朕将怀疑的名单,圈定在三位皇叔之中。”萧景琰继续道,“三皇叔萧景禹,性情刚烈,手握部分宗室兵权,常驻北境多年,与北狄交手最多,嫌疑看似最大。但朕深知,三皇叔虽与朕政见时有不合,却最是忠直刚烈,眼中揉不得沙子,更不屑与北狄蛮夷勾结,此等背祖忘宗之事,他绝计做不出来。”
“八皇叔您,”萧景琰的目光转向身旁的萧景明,“深谙权术,在朝中门生故旧众多,监国期间展现的手段,更是令朕印象深刻。若论政治手腕、谋划能力,您确实是三位皇叔中最有可能、也最有能力策划这一切的人。最初,朕的疑心,确实更多地落在您身上。”
萧景明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然而,”萧景琰话锋一转,“紧接着发生的事,彻底改变了朕的判断。”
他的目光重新锁住萧景文:
“皇宫大火,漱玉轩付之一炬,六皇叔您……‘葬身火海’。”
“消息传来,朕震惊之余,立刻亲赴现场查看。”萧景琰的声音变得冷冽,“火势虽大,但禁卫军扑救及时,核心区域的废墟尚可勘察。朕命渊墨带暗影卫中精通刑狱与尸检的好手,细细查验那具在密室中找到的焦尸。”
“尸身烧毁严重,但骨架完整,身形与六皇叔您一般无二,甚至左腿膝盖处旧伤的骨骼增生痕迹,右肩胛骨早年狩猎时留下的箭簇凹痕,都一一吻合。制作这具‘替身’的人,可谓用心至极,几乎天衣无缝。”
萧景文嘴唇微颤,却未发一言。
“但是,”萧景琰的声音陡然锐利,“百密一疏。”
“那尸体的口腔,包括咽喉深处,异常干净,几乎没有任何烟灰炭末附着。”他盯着萧景文的眼睛,“一个在密闭密室中被活活烧死的人,在浓烟窒息的过程中,必然会本能地剧烈呼吸,将大量烟尘吸入肺腑、呛入口鼻。可那具尸体没有。”
“它是在死后,被人投入火中的。”
“这意味着什么?”萧景琰自问自答,“意味着有人处心积虑,制造了六皇叔您被烧死的假象。可动机呢?若您真是被仇家所害,仇家何必多此一举,大费周章地布置火场、寻找替身?直接毁尸灭迹,或伪装成意外失足,岂不更简单?”
“除非,这场火,这场‘死亡’,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让您——‘死’。”
“一个位高权重、并无明显仇敌的亲王,为何要假死脱身?唯一的解释,就是他需要从明处转入暗处,去策划一些见不得光、且风险极高的事情。”
萧景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回荡在广场上:
“从那时起,朕几乎可以断定,您,萧景文,朕的六皇叔,就是那与北狄单于通信之人,就是江南血案的幕后推手,就是隐藏在朝堂之下、意图颠覆江山的——噬渊之主!”
“然而,断定归断定,朕没有证据。您消失得无影无踪,噬渊组织更是隐蔽极深。朕知道您在暗处观察着一切,等待着时机。”
说到这里,萧景琰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那神色中,有决断,有孤注一掷的锐利,更有一种俯瞰棋局的绝对自信。
“于是,朕做了一个在常人看来,或许极为冒险,甚至愚蠢的决定。”
他缓缓转头,再次看向八王爷萧景明。
“朕派暗影卫,避开了所有可能被监视的渠道,用了一种只有朕与八皇叔年少时共同养过的一只信鸽才知晓的、早已废弃多年的联络方式,悄悄联系上了八皇叔。”
萧景明迎着众人的目光,轻轻点头,接口道:
“那是一个雨夜,一只本该早已死去的灰羽信鸽,叼着一枚蜡丸,落在了本王府邸书房外的窗棂上。本王打开蜡丸,看到里面的字迹时,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凝固了。”
他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是景琰的笔迹:‘江南血案,北狄密信,六哥假死。疑局重重,侄欲与八叔一晤,共剖迷雾,可否?’”
萧景明苦笑:“说实话,当时本王的第一反应是震惊,第二反应是恐惧。景琰的推断太大胆,太惊人。但细细想来,却又合情合理,丝丝入扣。更重要的是——他将如此惊天秘密,直接摊在了本王面前。”
他看向萧景文,眼中带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六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本王真是幕后黑手,景琰此举,无异于打草惊蛇,自陷险地。他的整个计划,都可能因此暴露,甚至他本人的安危,都会受到威胁。”
萧景文的身体微微晃动,哑声道:“他……他就这么信你?”
“不。”萧景明摇头,语气却充满了感慨,“他不是信我,他是信他自己。”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萧景琰身上。
萧景琰迎着自己六叔难以置信的目光,平静地开口,那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朕对八皇叔说:若八叔真是幕后之人,得知朕已起疑,并找上门来,无非两种反应。其一,佯装合作,伺机反噬;其二,立刻发动,狗急跳墙。”
“但无论哪种,朕都已做好准备。”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力量:
“八王府外,沈砚清领三百精锐便衣已布下天罗地网;京都九门,赵冲已得密令,随时可封锁全城;暗影卫全员待命,渊墨亲自监控皇宫与各王府要道;北疆林岳所部三万铁骑,已接到密旨,悄悄向京畿移动了三日的路程。”
他顿了顿,看着萧景文彻底失去血色的脸:
“所以,这不是冒险,更不是赌博。”
“这是——阳谋。”
“朕将疑点、线索、推断,全部摆在八皇叔面前。若他忠心,自会与朕携手,共破迷局;若他真是黑手,朕布下的所有后手,便会在第一时间发动,以雷霆之势,将其与可能存在的党羽,连根拔起!”
萧景琰的声音斩钉截铁:
“风险固然有,但朕计算过,可控。收益,却是撬开这铁板一块的僵局,找到破局的关键。”
“朕,输得起。而对手,输不起。”
“更何况,”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让萧景文感到刺骨冰寒的弧度,“朕始终相信,无论对手是谁,无论局面如何凶险——”
“朕,不会输。”
“不会输”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萧景文的心上,砸在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心上。
那不是狂妄,不是自负,而是一种经历了无数生死考验、见惯了惊涛骇浪后,沉淀在骨子里的、对自身力量与智慧的绝对信念!
萧景文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他望着台阶下那个年轻的皇帝,望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终于彻底明白——自己输得不冤。
自己算计的是阴谋,是诡计,是隐藏在黑暗中的刀光剑影。
而对方,用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是以绝对实力为根基、以人心揣度为脉络、以天下为棋盘的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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