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风起青萍(1/2)
北狄大军如同退潮的黑色洪流,裹挟着失败者的颓丧与不甘,缓缓撤离云州城下。留下的,是绵延数十里、一片狼藉的营盘废墟,以及那片被鲜血反复浸透、残肢断戟遍布的焦土战场。寒风卷着未散的硝烟与血腥,刮过残破的城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云州城内,却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骤然松弛,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死寂。士兵们拄着长矛,靠在冰冷的断墙上喘息,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伤兵的呻吟在临时搭建的医棚里此起彼伏。然而,在这片疲惫的死寂之下,一股压抑不住的、带着铁锈味的生机,正在悄然涌动。
“快!清理战场!狄狗的尸体拖到城外,深坑掩埋!所有还能用的兵器、铠甲、箭矢,全部回收!一块铁皮都不能浪费!”赵冲拄着那杆临时削尖的长矛,沿着内城防线巡视,声音虽然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悍勇。他身上的绷带早已被血污和泥灰染得看不出本色,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如同受伤猛虎般凶悍依旧。
“玄冥盾破损严重的,立刻拆解!可用木料、支架、金属部件,全部回收!破损盾面填充的湿泥沙石,重新筛分,加入生石灰和防火药水,准备重新填充新盾!动作要快!”工部员外郎李矩的嗓子早已喊劈,却依旧在几处临时工坊间奔走呼喝,指挥着工匠和青壮,如同蚂蚁搬家般分解、重组着那些在昨日大战中立下奇功的防御神器。
城墙上,郭崇韬亲自督阵。士兵们用冻得通红的手,将沉重的条石、烧得焦黑的城砖,一块块重新垒砌在豁口处。沙袋被重新填满湿冷的泥土,层层堆叠。更远处,在城墙内侧的关键节点,新的防御工事正在连夜抢筑——深挖的壕沟,底部插满削尖的木桩;依托残存石楼构建的棱堡式射击点;甚至在几处开阔地带,挖掘了巨大的陷马坑,坑底同样布满尖刺,上面覆盖着薄木板和浮土。整个云州城,如同一头舔舐伤口、磨砺爪牙的巨兽,在短暂的喘息中,疯狂地加固着自己的甲胄。
府衙大堂,灯火通明。浓重的药味依旧弥漫,但气氛却与昨日的绝望压抑截然不同。萧景琰斜靠在铺着厚厚毛皮的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压抑的嘶鸣,额角冷汗涔涔。王天佑刚刚为他施完针,强行灌下一碗气味刺鼻的汤药。
然而,他的精神却异常亢奋。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眸子,如同淬炼过的寒星,闪烁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光芒。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由林岳呈上的密报,上面是潜伏于北狄王庭深处的“孤雁”用特殊药水书写的蝇头小楷。
“颉利震怒,疑心大起……责令咄吉彻查内奸,肃清营垒……咄吉动作频频,借机大肆清洗异己,排除宿敌……”萧景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软榻扶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牵动着干裂的唇纹,“好……好得很!颉利这头困兽,终于开始撕咬自己的爪牙了。而这位二王子……野心已然按捺不住,开始磨刀霍霍了。”
他抬起眼,看向肃立一旁的林岳。这位暗影卫副统领,如同融入灯影的雕像,气息沉凝,眼神锐利依旧,只是眉宇间也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林卿,”萧景琰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棋局的从容,“既然咄吉已经开始动手,那我们……岂能袖手旁观?”
林岳眼神微凝:“陛下的意思是?”
“帮他一把!”萧景琰眼中寒光一闪,染血的指尖在密报上“清洗异己”四个字上重重一点,“他不是要揪‘内奸’吗?那我们,就给他送去几个‘内奸’!让他的刀,磨得更快!砍得更狠!”
他微微坐直身体,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鬓角,但语气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传令潜伏于北狄的所有‘孤雁’与‘夜枭’!”
“第一,明线配合!严密监控咄吉的清洗名单和他重点打击的目标。搜集、甚至‘制造’那些目标人物‘通敌’的‘证据’!可以是伪造的密信残片,可以是‘无意’泄露给狄兵斥候的假情报导致其失利,甚至可以是‘恰好’出现在其营帐中的、带有我大晟标记的物品!务必要‘铁证如山’,让咄吉可以理直气壮地挥下屠刀!记住,证据要经得起推敲,但又不能过于完美,要留下一点似是而非的破绽,让颉利事后回味时,能品出一丝栽赃的味道!”
“第二,暗线渗透!挑选最精干、最擅长伪装、最能揣摩人心的‘孤雁’成员,设法接触咄吉的核心圈子!伪装成对颉利不满的失意小贵族,伪装成精通汉地事务的‘智囊’,甚至伪装成被清洗对象的‘心腹’,带着‘重要情报’和‘复仇的怒火’投靠咄吉!取得他的信任!成为他的‘心腹’!这一步,宁缺毋滥!哪怕只成功安插进去一两人,也足以在未来搅动风云!”
“第三,推波助澜!在北狄军中,特别是那些被咄吉打压、清洗的部族势力中,暗中散布流言!就说颉利接连失利,早已失去长生天眷顾,如今更是昏聩无能,听信谗言,残害忠良!而二王子咄吉,英明神武,忍辱负重,才是草原未来的希望!流言要像瘟疫一样,无形无迹,却又深入人心!让猜忌的种子,在恐惧和怨恨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萧景琰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新的血丝。但他毫不在意,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智慧火焰:“告诉我们的暗影,此刻,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刺客或探子!他们是风!是火!是投入北狄这锅沸油里的冷水!朕要他们,全力助推咄吉的野心之火!让他烧得更旺!烧得颉利焦头烂额!烧得北狄王庭——分崩离析!”
“此计划,代号——‘玄冥’!”萧景琰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未来的寒意,“待其兄弟阋墙,两败俱伤之日,便是我大晟铁骑,犁庭扫穴之时!”
“臣,领旨!”林岳单膝跪地,声音沉凝而坚定。他深知这步棋的凶险与深远,也唯有陛下,才能在这内外交困、自身垂危之际,布下如此惊心动魄、直指敌酋心脏的杀局!
千里之外,大晟京都,皇城。
夜色深沉,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朱红的宫墙映照得如同凝固的血块。吏部尚书值房内,烛火通明。沈砚清并未身着官服,只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锦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上堆满了卷宗,但他手中却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目光并未落在棋枰上,而是穿透窗棂,投向皇城外那片被沉沉夜色笼罩的万家灯火。
他的脸色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古井,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与云州的烽火连天相比,京都的夜,静得可怕,却也暗流汹涌。
“大人,”一个如同影子般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值房角落,声音压得极低,“户部孙茂才,工部吴庸,以及‘隆盛行’的东家钱万贯,这几日行踪诡秘,频繁密会于城南‘醉仙楼’天字号雅间。其府邸和商铺附近,也发现不明身份的江湖人物活动迹象,似在加强戒备。另外……我们安插在‘黑石峡’古道出口的暗桩回报,那批本该三日前抵达狄境的‘粮队’,至今……杳无音讯。”
沈砚清捻动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并未回头,声音平淡如水:“知道了。继续盯着,不必惊动。他们越慌,尾巴露得越多。”
“是。”黑衣人应声,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沈砚清缓缓放下白玉棋子,目光落回书案上摊开的一份名单。上面罗列着数十个名字,户部度支司员外郎孙茂才、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吴庸赫然在列,后面还标注着他们的党羽、家眷、以及与之勾连的京畿富商、地方官吏的详细关系网。这份名单,正是他奉萧景琰密旨,耗费无数心血,如同抽丝剥茧般从京都这潭深水中钓出来的“大鱼”。
陛下密旨,言犹在耳:“……沈卿,京都之鼠,已现踪迹。然其根深蒂固,爪牙暗藏,贸然收网,恐打草惊蛇,反令其隐匿更深,或狗急跳墙,祸乱京畿。故,暂隐锋芒,放其活动。严密监控,详查其网络,深挖其根基,待其与北狄联络彻底暴露,或待北疆局势明朗,朕自有雷霆手段,将其连根拔起,一网成擒!此间尺度,卿当自持。”
放长线,钓大鱼。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