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归来的骄傲与不安(2/2)
她的出现,依然引起了一些小小的关注。年轻、容貌清丽,更重要的是,她“高考状元”、“军属妈妈”的事迹,似乎已经通过某些渠道,在小范围内流传开来。她能感受到一些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
但她早已习惯。她平静地办理手续,领取教材和课表,熟悉教室和图书馆。她的态度落落大方,却又带着一种疏离感,让人难以轻易靠近。
大学生活就此拉开帷幕。白天,她将薄夏托付给张奶奶(与张奶奶达成了较为稳定的临时看护协议),自己则全身心投入课堂。晚上,接回孩子,在煤油灯下(院里还未通自来水,更别说电灯了)一边照顾薄夏,一边复习功课、阅读资料。
日子忙碌、疲惫,却异常充实。她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知识养分。课堂上的讨论,图书馆里浩如烟海的书籍,都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超越时代的见解,以最符合当下语境的方式参与学习,成绩自然名列前茅。
然而,独自带孩子的艰辛,也只有她自己知道。深夜孩子啼哭需要安抚,第二日还要早起上课;奔波于学校与住处之间,常常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偶尔薄夏生病,她更是彻夜难眠,心力交瘁。但这些,她都咬牙扛了下来,从未在人前显露分毫。那份“典范”的骄傲,不允许她示弱;而内心深处的坚韧,则支撑着她一路前行。
就在夏小雨逐渐适应这种紧张而有序的节奏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她们母子的生活。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末下午,夏小雨刚给薄夏喂完辅食,正在水龙头下清洗碗筷。院门外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默默回忆、无比熟悉,此刻却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磁性男声:
“请问……夏小雨同志是住在这里吗?”
夏小雨猛地僵住,手中的搪瓷碗差点滑落。她霍然转身,望向院门。
逆着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帽徽领章,风尘仆仆,肩上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军包。他的脸庞棱角分明,被边疆的风沙磨砺得略显粗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紧紧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小心翼翼,锁在夏小雨的身上。
是薄斯年!
他……他怎么来了?
夏小雨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猛地松开,狂跳起来。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让她有片刻的眩晕。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薄斯年的目光,越过院子,先是落在夏小雨身上,贪婪地、仔细地描摹着分别一年多的妻子的模样——她瘦了些,但眼神更加清亮锐利,气质沉静如水,站在那里,仿佛一株历经风雨却越发挺拔的翠竹。然后,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听到动静、正扶着门框努力想站起来的薄夏身上。
小家伙穿着夏小雨用旧衣服改的小褂子,虎头虎脑,睁着和薄斯年几乎一模一样的黑亮眼睛,好奇地盯着门口这个陌生的、却让他莫名感到亲近的“叔叔”。
那一刻,薄斯年这个在边疆艰苦环境中从未皱过眉头的铁血汉子,眼眶瞬间红了。他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几乎是踉跄着迈过门槛,几步就跨到了夏小雨面前。
“小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千言万语都无法诉尽的思念和愧疚,“我……我接到临时任务,来京汇报……有半天时间……”他语无伦次,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和孩子。
夏小雨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百般情绪涌上心头——委屈、思念、骄傲、不易……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和眼角一丝难以抑制的湿润。她看着他明显清瘦黝黑的脸庞,看着他眼底深处的疲惫与此刻迸发的神采,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侧过身,将身后的薄夏完全露出来,声音微颤:“薄夏,看……这是爸爸。”
薄斯年再也抑制不住,他蹲下身,伸出那双布满厚茧、微微颤抖的大手,想要抱住儿子,却又怕吓到他,动作僵硬而笨拙。
薄夏歪着小脑袋,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爸爸”,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试探性地,碰了碰薄斯年粗糙的手指。
这轻轻的触碰,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薄斯年所有的坚强。他猛地将儿子小小的、柔软的身子紧紧搂进怀里,将脸埋在孩子带着奶香的小肩膀上,宽阔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而此刻,是极致的喜悦与深沉愧疚交织的激动。
夏小雨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初次正式相见的父子,看着薄斯年压抑的激动和薄夏懵懂的依赖,心中那片因独自奋战而冰封的角落,悄然融化。骄傲依旧,不安未散,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酸楚与温暖。
归来的,不仅是薄斯年这个人,更是一份久违的、让她可以暂时卸下重担的依靠。尽管,这依靠如此短暂。
夕阳的余晖洒进小院,将相拥的父子和不远处静静凝视的妻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在这陌生的京都,在这小小的出租屋内,分别已久的一家人,终于迎来了短暂却珍贵的团聚。前路依然漫长,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