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一举成名(2/2)
记者对她的回答似乎颇为满意,又接连问了几个关于学习方法、时间安排的问题,夏小雨都一一谨慎作答。围观的人群则不时发出阵阵压低了的赞叹。
“听听,人家这觉悟,这水平!”
“到底是文化人,说话就是有水平,有格局!”
“斯年真是娶了个好媳妇,给咱们薄家沟祖上增光了!”
“好了,夏小雨同志,采访差不多了。”记者合上笔记本,笑容满面地提议,“最后,我们拍一张您和孩子的合影吧!就在这院子里,自然一点,展现你们母子真实的生活状态就好。”
摄影师立刻开始指挥:“对,就站这里,光线好。孩子脸稍微转过来一点……对,母亲表情放松一点,对,很好!”
夏小雨依言抱着薄夏站定。薄夏似乎对那个黑乎乎的镜头本能地感到恐惧,更加用力地往母亲怀里钻,只留下一个后脑勺给相机。夏小雨感受到儿子的不安,不再理会摄影师的指挥,自然而然地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贴着孩子柔软的发顶,一只手温柔地、有节奏地拍抚着他的后背,低声哼唱着不成调的安抚旋律。那一刻,她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是属于母亲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与守护的坚韧,与她之前回答问题时的沉静理智形成了奇妙的融合。
“咔嚓!”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白光一闪,瞬间定格。
画面中,是旧棉袄的质朴,是年轻母亲低垂眉眼间的温柔与坚毅,是婴孩全然依赖的姿态,背景是简陋的农家小院。这一切元素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和感染力的画面——一位在困境中不屈不挠,用知识和母爱同时照亮自身与孩子未来的新时代女性形象。
夏小雨心里明白,这张照片一旦登上报纸,被广泛传播,她就不再仅仅是她自己,不再是薄斯年的妻子,薄夏的母亲。她将被迫成为一个符号,一个榜样,一个被赋予了特定意义、属于“公众”视野下的“夏小雨”。这份突如其来的“名”,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在她即将展翅高飞之时,悄然套上了她的脚踝。
几天后,新一期的县报如期出版。
头版头条,几乎被那张母子合影占据了一半版面。照片印刷得不算特别清晰,却反而增添了一种质朴的真实感。旁边的标题用了最大号的黑色字体,异常醒目:《从田埂到象牙塔:军属妈妈夏小雨的求学路》。文章极尽渲染之能事,将她的事迹描绘得更加感人肺腑,充满了鼓舞人心的力量。
报纸一经发出,如同在原本就翻滚的热油中又浇入一瓢冷水,瞬间引发了全县范围内更大的轰动。
夏小雨的名字和形象,真正意义上冲出了薄家沟,跨越了公社,传遍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她成了无数在迷茫中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心中的灯塔和偶像;成了家长们训诫子女时必提的“别人家的孩子”;更成了县里领导口中高度重视、重点宣传的先进典型,是本地教育工作和精神文明建设成果的鲜活证明。
公社和县里相继送来了奖励,虽然只是少量的现金和一套《毛泽东选集》,但代表的是一份官方的、沉甸甸的认可。然而,更让夏小雨感到困扰的是,雪片般的信件开始从四面八方寄到薄家沟这个小小的地址。有的是虔诚请教学习经验的知青,有的是表达由衷钦佩的学生,还有的,则是一些笔迹陌生、语气热烈得有些过分的仰慕信,字里行间透露着对她个人而非“状元”符号的好奇与向往。
这些信,夏小雨大多没有拆看,只是用一根绳子小心地捆扎起来,塞进了箱底。她知道,眼前这一切的喧嚣、荣耀与追捧,都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看似绚丽,却极易破碎。它们源于一个特殊的事件,被时代的需求所放大,并非她自身稳固的根基。
夜深人静,哄睡了薄夏,夏小雨独自站在冰冷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四周寂静。
“一举成名”的耀眼光芒背后,是深不见底的现实寒潭,是更多双审视的眼睛,是更沉重的期待与束缚。她手握那张通往未来的、浸透了汗水的船票,却清楚地知道,这艘即将起航的船,注定不会一帆风顺。彼岸的风景固然令人向往,但航程中的暗礁与风浪,以及身后这片土地上因她而起的巨大波澜,都将是她必须面对和穿越的迷障。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这冬夜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让她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孤寂与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