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万历三十六年?边疆六记 ?关于生存,信仰与温暖的民族志(2/2)
腊月二十五“备年畜与酥油”,是和硕特部的“双要事”。丹增让儿子巴图去栏里牵了只肥羯羊(过年要杀,一半自己吃,一半分给没羊的牧民),又让卓玛把藏区换的酥油分成三份:一份留着过年吃,一份送给喇嘛,一份捏成小酥油灯(佛帐和自家帐里各摆三盏)。巴图牵羊时,发现羯羊的腿有点瘸,赶紧喊丹增来看——丹增摸了摸羊腿,又转了几圈经筒,说:“别慌,是雪地里崴了,抹点酥油揉一揉,佛祖会让它好起来。”卓玛赶紧取来酥油,巴图蹲在羊边揉,洛桑在旁边帮着吹——按丹增的说法,“吹一吹,好得快”。
下午,丹增带着洛桑去给喇嘛送酥油——喇嘛住在部落最西头的小帐里,帐里摆着经卷和一尊小铜佛。喇嘛接过酥油,给了洛桑一串“菩提子念珠”(用菩提子穿的,戴在手上辟邪),说:“洛桑心诚,来年能长个子,学好骑术。”洛桑赶紧戴上念珠,攥得紧紧的,生怕掉了。
除夕当天的“家宴”,佛香比肉香还浓。卓玛在帐里的火塘边忙:烤着羯羊腿(松枝烤的,外皮焦香,切的时候要先敬佛——切一块摆在佛龛前,再自己吃),熬着酥油茶,还煮了锅“青稞粥”(藏区换的青稞,熬得黏糊糊的,就着酥油吃)。丹增坐在佛龛前,先点上三盏酥油灯,转了一百圈经筒,才肯坐下吃饭。巴图给丹增递了块羊腿肉,说:“爹,今年的羊比去年肥,喇嘛说咱部落明年能赶上个好水草。”丹增咬了口肉,又喝了口酥油茶,说:“是佛祖保佑——明年去藏区朝佛,得多带点羊毛,换更多酥油和经卷。”
洛桑不爱吃青稞粥,总盯着卓玛手里的“奶豆腐”——卓玛笑着给了他一块,说:“吃口粥再吃奶豆腐,不然胃里凉。”洛桑乖乖喝了口粥,嚼着奶豆腐,甜得眯起眼——这奶豆腐是用新奶做的,比陈奶做的软,是丹增特意留给他的年礼。
守岁时,喇嘛来部落的佛帐“诵守岁经”,全族的人都要去听。丹增领着洛桑,裹着厚羊毛毡,往佛帐走。雪地里的酥油灯映着经幡,佛帐里的喇嘛念着经,声音低沉绵长,牧民们坐在地上,有的转经筒,有的合十祈福。洛桑靠在丹增怀里,听着经声,慢慢犯困,丹增轻轻拍着他的背,也跟着默念经文——他盼着洛桑能平安长大,盼着部落能安稳,盼着来年去藏区朝佛时,能给佛帐添盏更大的酥油灯。
子时的时候,喇嘛敲了敲法铃,说“岁除了”,牧民们纷纷站起来,对着佛龛磕头。丹增牵着洛桑,也磕了三个头,说:“佛祖,过年好——求您接着护着咱和硕特部,护着洛桑,护着草原上的牛羊。”
回帐的路上,洛桑趴在丹增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串菩提子念珠。帐里的酥油灯还亮着,映着佛龛上的铜佛,暖乎乎的。这牧帐里的年,没有热闹的赛马,没有响亮的驼铃,却有佛香的静、酥油茶的暖、祖孙的情——只要佛祖保佑,草原安稳,就是和硕特部最踏实的年。
. 建州女真苏克素护部:半农半猎的耕猎年
建州女真苏克素护部的“苏子河上游”山坳,腊月的雪盖不住地里的糜子秸秆——这支部落是建州女真里“半农半猎”的代表:夏天种糜子、大豆,冬天打猎、挖山参,既靠土地吃饭,也靠山林谋生,年俗里一半是女真的猎俗,一半是汉人的农俗。半农半猎的年,就混在这耕具与猎箭的交替里,透着庄稼的香与兽肉的鲜。
觉昌安四十岁,家里有两亩糜子地、一张猎网,既会用锄头种地,也会用铁镞箭打猎——是部里少有的“既懂农、又懂猎”的人。腊月二十三“祭祖先与谷神”,是苏克素护部的小年规矩:既要祭女真的“祖先箭”(用祖先传下来的旧箭当信物),也要祭汉人的“谷神牌”(用木板写“谷神”二字,贴在粮仓上),既盼打猎顺,也盼来年庄稼收。
觉昌安天没亮就起来,在堂屋(苏克素护部已住“木刻楞”,有专门的堂屋)摆上供品:一碗“糜子饭”(今年收的新糜子煮的,黏香)、一块“烤鹿肉”(前几天打的鹿,最肥的一块)、一把“大豆”(地里收的,炒得香)。他先对着墙上挂的旧箭(祖父传下来的,箭杆已开裂,用兽筋绑着)磕头,用女真语念:“祖先保佑,来年打猎能多打鹿、多挖参,铁镞箭别折,猎网别破。”再对着粮仓上的谷神牌磕头,用刚学的汉话念(念得磕磕绊绊):“谷神……保佑……糜子收得多,大豆长得肥,别遭虫、别遭灾。”
妻子塔克世(女真女子名,非后来的塔克世)在灶房忙,蒸着“糜子面馒头”(用糜子面和少量白面混合蒸的,比纯糜子面软),还学着汉人做“豆腐”——是从抚顺关换的黄豆磨的,磨得不算细,却也能成型。她喊觉昌安:“快过来帮着揉面,孩子们等着吃馒头呢!”觉昌安赶紧过去,揉着面说:“明年得多换点白面,咱也学学汉人做饺子——去年去完颜部,吃着饺子真香。”
大儿子十岁在雪地里练劈柴;小女儿穆库什抱着个汉人换的“布娃娃”(布娃娃的衣服是青布做的,是觉昌安用半张狍子皮换的),追着哥哥跑。觉昌安喊儿子“别玩了,过来学揉面——明年你要帮着种地,也得学做吃食,别总想着打猎。”儿子撅着嘴过来,揉着面,却偷偷看墙上的猎箭——他最想学的还是打猎,不想种地。
腊月二十五“备年货:粮与兽”,是苏克素护部的特色。觉昌安先去地里“收余粮”——把冬天埋在雪地里的糜子、大豆挖出来,装在麻袋里,留着过年吃和来年当种子;再带着儿子去山里“下套”——在兔子常走的路上设绳套,想套几只野兔子过年。套了大半天,套着两只野兔子,儿子高兴得跳起来:“爹,咱有兔子肉吃了!比糜子饭香!”觉昌安笑着拍他的头:“别光想着吃肉——明年种地收了粮,才能换更多盐和布,不然光靠打猎,冬天得饿肚子。”
下午,觉昌安去抚顺关的小集市换年货——用半袋大豆换了一斤盐、一把铁镰刀(种地用,比石镰快),用一张狍子皮换了两张红纸、一包芝麻糖(红纸要贴春联,芝麻糖给孩子们吃)。集市上的汉人秀才见他来,笑着递给他一副写好的春联:“给你写好了,上联‘五谷丰登’,下联‘人畜平安’,横批‘过年好’——明年多来换粮,我给你便宜点。”觉昌安赶紧道谢,把春联小心地折好,揣在怀里——这是他第一次贴汉人春联,想贴在木刻楞的门上,沾沾汉人的福气。
除夕当天的“耕猎家宴”,既有地里的粮,也有山里的兽。塔克世在灶房忙:炖着“糜子肉粥”(糜子、野兔肉、大豆一起炖的,黏香顶饿),蒸着糜子面馒头,还炒了盘“盐水大豆”(地里收的大豆,用盐炒的,下粥吃);觉昌安把换的芝麻糖摆在桌上,给儿子和女儿各抓一把——女儿吃得嘴角沾着糖,儿子却舍不得吃,留着一半揣在怀里,说:“给爷爷留着——爷爷去年帮咱种地,累着了。”
觉昌安的父亲(七十岁,腿不好,不能种地打猎)坐在上首,喝着糜子肉粥,说:“今年的粥比去年香——明年多多种点糜子,别总去打猎,山里危险。”觉昌安点点头:“知道了,明年我再开半亩地,多种点大豆,换更多白面,给您做饺子吃。”塔克世笑着说:“我跟汉人学了包饺子的法子,明年收了粮,咱就做——包兔肉馅的,香。”
守岁时,觉昌安教儿子“认汉字”——拿着汉人秀才给的春联,一个字一个字教:“五、谷、丰、登……记住了,明年种地收了粮,就是‘五谷丰登’。”儿子学得认真,念了几遍就记住了,还拿着木炭在雪地上写——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却也像模像样。塔克世在旁边缝“种地的护膝”(用狍子皮做的,春天种地时跪在地不冷),女儿抱着布娃娃,坐在爷爷身边听故事——爷爷讲的是苏克素护部以前的事:“以前咱只打猎,冬天总饿肚子,后来学汉人种地,才有糜子吃,才有馒头吃……要好好种地,也好好学汉人的法子,才能过好日子。”
子时的时候,远处传来部落里的“牛角号”——是首领在喊“过年了”,每户要在院里点一小堆松枝。觉昌安赶紧点上松枝,松火亮起来,映着门上的春联,红彤彤的。儿子对着松火磕头,说:“谷神爷爷、祖先爷爷,过年好——明年我要好好种地,也好好学打猎,帮爹干活。”
木刻楞里的糜子香混着松火的暖,裹着一家人的呼吸。这半农半猎的年,没有纯粹的渔猎腥,也没有完全的农耕味,却有地里的粮、山里的兽、家人的笑——既要靠山林打猎换钱,也要靠土地种粮糊口,这就是苏克素护部最实在的年,也是建州女真从“逐猎”向“耕猎”转变的小小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