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姚玉玲32(2/2)
“找个能理解你这份事业的意义、能包容你这种特殊的工作性质、能互相扶持着、在这条艰苦的路上一起往前走的人,这不仅是组织上的希望,更是为了你自己好,让你在这条路上,走得不那么孤单,不那么……辛苦。”
见任川依旧沉默着,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那紧绷的肩膀线条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挣扎。
陈所长知道,今天的话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任川面前。
“好了,大道理我就不多讲了。现在3号机组的项目已经接近尾声,主要的攻坚阶段算是过去了。所里最近有几个去首都部里汇报工作、参加技术交流的名额,我打算派你去。”陈所长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一方面,你是项目核心,汇报工作非你莫属;另一方面你也很久没回家探亲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也趁这个机会,出去走一走,换换环境,换换心情。国家这几年变化很大,尤其是首都,去见见老同学、老朋友,呼吸点不一样的空气。别总把自己困在这片戈壁滩和实验室里。”
他心里暗自嘀咕:这祖宗,我是劝不动了。再说,所里这地方,方圆几十里都是荒漠,合适的女同志真是屈指可数,条件好点的谁愿意常年待在这儿?这烫手的山芋,还是扔回北京,让他父母和老领导们去操心吧。
任川盯着信封上“北京”二字,喉结轻轻滚动。
回北京……那个他离开了多年、刻意回避、却又在无数个深夜悄然入梦的城市。
最终,他接过信封,声音低沉:“……谢谢所长。”
“去吧。”陈所长重新戴上眼镜,朝他摆摆手,“工作再忙也要记得吃饭,不然年纪轻轻就一堆老毛病,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呐,我刚才说的……你先好好考虑考虑。但记住,组织关心你,是希望你能更好地为祖国工作,不是要给你压力。”
任川点点头,最终转身出了办公室。
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陈所长轻轻摇头,又深深叹了口气。
晚上,
宿舍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光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淡淡的轮廓。
窗外,戈壁滩的夜风呼啸着,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更衬得屋内寂静无声。
任川没有开大灯,只沉默地坐在坚硬的木板床沿。
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专业书,翻开,里面,是几张同样泛黄、边缘已经磨损的彩色照片。
他的指尖轻轻捏起最上面那张,指腹一遍遍、极其温柔地摩挲着照片上那张笑靥如花、青春明媚的脸庞——照片上的姚玉玲扎着乌黑的马尾辫,穿着一件杏色的毛衣,眉眼弯成了月牙,正站在一片绚烂如火的香山红叶中,对着镜头灿烂地笑着,眼神清澈明亮,仿佛将那个秋天所有的阳光都收敛其中,熠熠生辉。照片右下角,他用钢笔写着日期和人名:“1980年秋,玉玲于香山”。
照片是那年拍的,算起来,已经过去七八年了,上面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时光荏苒,恍如隔世。
那时他是真的笃定,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会有一个属于他们的、温暖的家。
可命运弄人,
指尖划过照片上她光滑的脸颊,粗糙的相纸边缘磨得他指腹微微发疼,这细微的刺痛感,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荒芜的钝痛。
这些年,他把她藏在心底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段最美好的时光一同封存。
只有像这样夜深人静、被孤独和回忆吞噬的时候,他才敢偷偷拿出来,看上一眼,就像濒死的人汲取最后一点氧气。
他以为,只要自己守着回忆,守着那个年少时天真而固执的约定,就不算辜负,就还能感觉到自己那颗心是活着的。
前段时间和来这边办事的同学无意间闲聊时,说起姚玉玲如今已是部里的风云人物,家庭美满,事业有成……当时他心里既有酸涩又为她高兴,还有难以掩饰的落寞,他甚至想过,要是那个人对她不好,是不是他就还有机会?
直到今天,陈所长那些直击要害的话,那些话语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醒了他。
他才猛然惊觉——她早已在首都那个繁华世界里扎根,生长得枝繁叶茂,有了爱她且她爱的丈夫,有了聪明可爱的孩子,有了辉煌而充实的人生。
她的世界广阔而明亮。
而他呢?
他还固执地守在这片荒凉的戈壁滩上,抱着早已褪色、发脆的回忆,活在过去不肯走出来。
任川抬起手,将那张承载了他整个青春年华的照片,轻轻按在自己左胸胸口,仿佛想感受那
照片冰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工装传来,但他却奇异地能感受到心脏在掌下微弱却清晰地、一下下地跳动着。
窗外,夜风吹过空旷的戈壁,带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虫豸的哀鸣。
他转过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首都北京的方向。
遥远的夜空下,那座城市必定是灯火璀璨,流光溢彩,是她如今幸福安稳的归宿,也是他年少时曾经做过、却最终破碎了的梦。
“玉玲,”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消散在夜色里,“这么多年了……你过得很好,真好。也许……我真的该……试着放下了。”
照片被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般,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了那本厚重的《高等燃烧学》的书页之间。他合上书本,将它仔细地放回衣柜深处。
窗外的月光挣扎着穿透稀薄的云层和满是灰尘的玻璃,清冷地照进来,落在暗红色的书皮上,也落在他低垂的、看不清神情的眼底,泛着一点湿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