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退婚书上门(1/2)
门外那声带着官腔的询问,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陆明心中漾开圈圈涟漪,却奇异地没有激起太多恐慌。
该来的总会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部因饥饿和紧张带来的轻微痉挛,努力挺直了那瘦削的脊梁。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已然不同——那是属于另一个灵魂的、见惯了风浪的平静与审视。
“吱呀——”
他主动拉开了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藏蓝色绸缎长衫,外罩一件锦缎坎肩,头戴一顶六合统一帽,帽正是一块品相不错的翡翠。他双手习惯性地交叠在身前,下巴微抬,眼神居高临下,带着一种长期在富贵人家当差养成的、面对“下等人”时固有的倨傲。
在他身后,分立两名膀大腰圆、身着青色短打的家丁,双手抱胸,肌肉虬结,目光不善地扫视着陆明和他身后的陋室,脸上写满了轻蔑。
这排场,这气势,与这太医院最低等医官居住的破落区域格格不入。
不用介绍,陆明根据原主记忆和这架势,瞬间就确定了来人的身份——京城富商李家的大管家,李福。据说此人是李家家主的绝对心腹,最是擅长揣摩上意,踩低捧高。
而李福此刻出现在这里,目的不言而喻。
果然,李福看到开门的是陆明,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但脸上却挤出一丝程式化的、虚假的笑容。
“陆医正,别来无恙?”他的声音尖细,带着一股拿腔拿调的劲儿。
陆明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甚至带着点好奇,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
李福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直接说明了来意:“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与陆医正商议一事。”
他的声音不小,在这相对安静的宿舍区显得格外清晰。而且,陆明敏锐地注意到,就在李福开口的同时,旁边几间宿舍的门窗后,隐约有人影晃动。张医官和李医官那两张幸灾乐祸的脸,更是毫不避讳地从不远处的一根廊柱后探了出来,脸上洋溢着看好戏的兴奋。
看来,消息传得很快,观众也早已就位。
“商议?”陆明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镇定,“李管家带着两位如此……魁梧的随从,来与我这个小小的医正‘商议’事情?倒是让我受宠若惊了。”
他特意在“商议”和“魁梧”上加了重音,语气里的嘲讽意味,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
李福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往日里唯唯诺诺的穷小子,今天竟然敢出言顶撞。他脸色一沉,也懒得再维持表面功夫。
“陆医正,明人不说暗话。”李福从怀中取出一个制作精良的大红信封,那红色刺眼无比,与这灰暗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并没有直接递给陆明,而是用两根手指捏着,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此乃我家小姐,李芷柔,命老奴送来的书信。”李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周围所有竖着耳朵的人都能听清,“鉴于两家境况如今已是天差地别,陆医正身处太医院……呵呵,想必也前程有限。我家小姐蕙质兰心,已得良配,实不忍耽误陆医正前程。故此,特将此退婚书送上,自此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退婚书”三个字,如同惊雷,在陋室前的空地上炸响。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三个字被如此赤裸裸、如此高调地宣之于口时,陆明还是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本能地传来一阵刺痛和屈辱。那是原主残存的情感烙印。
周围瞬间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和低笑声。
“果然来了!”
“嘿,我就说李家肯定忍不住了!”
“这下陆明可真是脸面扫地了!”
“以后在太医院还怎么混?”
张医官的声音尤其刺耳,他几乎是用喊的:“李管家深明大义啊!这浅水洼,岂能困住真龙?李家小姐这是寻得了真正的梧桐木!”
李医官也在一旁帮腔:“正是正是!赵匡胤将军的堂弟,那可是军中翘楚,年少有为,与李家小姐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李福对这番“助攻”显然很是受用,他得意地瞥了陆明一眼,将那封退婚书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戳到陆明的胸口。
“陆医正,还请在这退婚书上,签押按个手印吧。也好让我等回去复命。”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明身上。有嘲讽,有怜悯,有好奇,更多的是等着看他如何崩溃、如何失态、如何痛哭流涕地哀求或者愤怒无力地咆哮。
然而,陆明再一次让他们失望了。
他没有去看那封几乎怼到脸上的退婚书,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李福那张志得意满的脸,然后,缓缓扫过不远处张、李二人那写满恶意的面孔,最后,甚至还有闲心看了看廊下那些探头探脑的同僚。
他的表情很奇怪。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
反而……像是在观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和分析。
这种反常的平静,让李福感觉一拳打在了空处,非常不爽。他忍不住催促道:“陆医正!还愣着干什么?难道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死缠烂打不成?我劝你识相点,痛快地把手续办了,彼此留份体面!”
“体面?”陆明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汇,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明显了。
他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接那封退婚书,而是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了他那间家徒四壁的屋子。
众人一愣。
这是……受不了刺激,躲回去了?
张医官立刻嗤笑:“果然是个没种的废物!连面对现实的勇气都没有!”
李福也皱了皱眉,以为陆明是要逃避。他冷哼一声,对身后家丁使了个眼色,就准备跟进去“逼宫”。
然而,就在他抬脚欲进的瞬间,陆明又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东西。
不是笔,也不是印泥。
而是一张……凳子?
一张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大、吱呀作响的破旧木凳。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陆明将木凳不紧不慢地放在门廊下,那个光线相对较好,也能让更多“观众”看到的位置。
然后,他拂了拂官袍下摆——尽管那官袍依旧皱巴巴,但他这个动作却莫名地做出了一丝从容不迫的气度。
接着,在李家管家、两位家丁、张李二位医官以及众多隐形围观者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陆明施施然在那张破木凳上……
坐了下来。
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翘起了二郎腿,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重新看向脸色已经有些发青的李福,用一种带着些许歉然、实则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慢条斯理地开口:
“不好意思啊,李管家。屋里太窄,站久了头晕。我这人身子骨弱,比不得您和您身后这两位……壮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福手中那封依旧捏着的退婚书,微微一笑,伸出了手。
那手势,不是去接,而是……招了招。
像是招呼店小二上菜,又像是唤自家养的宠物过来。
“劳驾,”陆明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把那个什么……书?拿过来我瞧瞧。”
“我这人眼神不太好,劳您驾,递近点儿。”
一瞬间,万籁俱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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