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烬离歌(2/2)
顾砚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初遇那日,她也是这样骄傲地转身,发间银铃叮当,震碎了他半生孤寂。而如今,那抹倩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雕花门后,只留满地残花,在秋风里簌簌作响。廊下未熄的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当年苏晏殊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渐渐重叠成无法愈合的伤。他苦笑着摇摇头,低声呢喃:“好,真好,那便如你所愿。”夜风卷着枯叶掠过他脚边,他却浑然不觉,许久才转身,任由月光将自己的身影越拉越淡,最终融进无边的夜色里。
时间一转,匆匆一过便是三年后,又是一个秋天。瑟瑟秋风掠过宫墙,卷着枯叶在空荡荡的回廊间打着旋儿,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这后宫里数不清的故事。春去秋来这三年里,宫中美人们如走马灯般更迭,一批又一批怀揣着梦想与憧憬的女子踏入这巍峨宫阙,可大半都是欢欢喜喜竖着进来,最后白布一盖被人抬着横着出去,徒留一缕香魂消散在这深深宫墙之中。
那日之后,佩思卿与顾砚舟变得相敬如宾,往日的亲密荡然无存。就像两条曾经交汇的溪流,如今各自蜿蜒,再难相融。顾砚舟这三年来甚至很少再踏足凤仪宫,他端坐在龙椅之上,眉眼愈发冷峻深邃,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皇帝,手握重权、行事果断、雷厉风行,举手投足间皆是帝王威仪。而佩思卿依旧稳坐皇后之位,地位不可撼动,可当你望向她的双眼,却再也寻不见往日那如星辰般璀璨的光辉。从前那个浮躁活泼、喜怒哀乐皆形于色,将心事大大方方写在脸上的佩思卿,在这吃人的后宫、在无尽的尔虞我诈中,渐渐被磨去了所有棱角,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具冰冷的、没有感情的空壳,机械地履行着皇后的职责。
御花园内,残败的荷塘里,枯荷低垂,在秋风中摇曳。虞美人跪在满地枯叶上,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如纸,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脸颊两侧。上方的凉亭里,顾砚舟慵懒地倚着朱红立柱,修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仿佛在敲打着某个无人知晓的节奏,身旁站着两位才进宫不久的新妃,妆容精致,眼神却透着不安。而佩思卿端坐在石桌旁,慢条斯理地用银匙搅动着盏中的桂花蜜,任那甜香在鼻尖萦绕,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陛下,臣妾入宫三年未有子嗣,原以为怨自己命中福薄,未曾想竟是皇后暗中加害!”虞美人突然伏地,声音凄厉,带着哭腔,“如今证据确凿,您可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她颤抖着双手,呈上一方染血的帕子,上面还沾着几颗黑色药丸。
佩思卿轻吹开茶盏上浮着的花瓣,樱唇微启:“虞美人可知,这后宫的水,深着呢。前儿个贤妃娘娘的镯子莫名出现在冷宫,昨儿个容常在的胭脂里又被掺了朱砂。栽赃陷害这戏码,本宫一日能瞧上百八十回,你这手段,可比不得当初有人拿假孕肚兜栽赃淑妃时的精巧。”她抬眸望向天边南飞的雁阵,语气漫不经心,“再说了,你既说证据确凿,怎知不是有人将计就计?”
顾砚舟眉头微蹙,伸手揉了揉额角,目光在佩思卿与虞美人之间游移。三年前那次激烈的争吵后,他虽气极,可冷静下来后,对后宫的那些女子,不过是逢场作戏。每夜在各宫不过是走个过场,将人迷晕后便悄然离去,从未有过实质性的亲近。所以虞美人无所出,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此刻,看着佩思卿那副淡然的模样,他心中却莫名烦躁,不愿轻易为她辩解。
“皇后,你可有何要说的?”顾砚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佩思卿转动着腕间羊脂玉镯,泠泠清响混着秋风传来:“陛下圣明,自有论断。不过臣妾倒想起御膳房新制的栗子糕,改日得空,还请陛下与诸位妹妹一同品尝。”说罢,她轻抿一口茶,任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目光却始终未落在跪地的虞美人身上。
“即日起,皇后禁足三月。无朕圣意,不得踏出凤仪宫半步。”顾砚舟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个毒妇害的臣妾断了子息,您怎么能只罚她禁足!”虞美人见处罚如此轻微,情绪更加激动,突然扑到顾砚舟脚边,死死拽住他的龙袍下摆,“陛下,您不能如此不公啊!”
佩思卿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的缠枝纹,冷笑道:“虞美人这是觉得自己比当年触怒先帝的陈婕妤还要金贵?当年陈婕妤不过言语冲撞,便被褫夺封号,你如今敢在御前撒泼,倒真是好大的胆子。”她瞥了眼顾砚舟微微皱起的眉,又端起茶盏轻啜,“罢了,陛下既已决断,臣妾自当遵旨。只是这后宫往后的日子,还望妹妹们都仔细些——莫要像这残荷,风一吹就折了。”
顾砚舟扶了扶额,语气平淡:“来人,将虞美人带下去好生照料。”
“陛下……”虞美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顾砚舟已然转过头去,不愿再看她一眼。身旁的两个丫鬟上前,费力地将她扶起,准备带她离开。可虞美人心中的怨气实在难平,佩思卿害她无法生育,却只得到如此轻的惩罚,她越想越气,突然挣脱丫鬟的束缚,转身抄起一旁石桌上的花瓶,双眼通红,朝着佩思卿狠狠砸去,口中还大喊着:“你这个贱人!我要你给我的孩子偿命!”
顾砚舟眸光微凛,正要开口喝止,只见佩思卿身旁的婢女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一把将花瓶拦了下来,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婢女的手臂瞬间红肿。婢女紧接着怒目圆睁,反手狠狠扇了虞美人一个巴掌,清脆的响声如惊雷般在御花园炸开。虞美人瘫倒在地,发髻散乱,嘴角溢出鲜血,仍在地上挣扎着咒骂。
佩思卿端坐在原处,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的缠枝莲纹,眼神冰冷地看着如同疯狗般挣扎的虞美人,恍若在看一只垂死的蝼蚁。“陛下也亲眼看到了,虞美人意图谋害本宫,依宫规,当处以杖毙之刑。”她的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温度,仿佛这只是在宣读一则与己无关的宫规。秋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却吹不散她眼中的冰霜。
顾砚舟望着她,喉结微微滚动。记忆里的佩思卿会在春日里追着柳絮笑闹,会在他出征时偷偷塞给他香囊,而如今眼前的人,连语调都像淬了毒的匕首。他伸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低声问:“你想如何?”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知是该佩服她面对危机时的沉着冷静,还是该为她话语间的狠辣感到心惊。
“臣妾心善,不要她的命。”佩思卿终于抬眼,凤目扫过虞美人充满恐惧的双眼,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既然她这般有劲儿,眼神又瞪得那么凶,那便取她一双眼睛吧,省得日后再用这般恶毒的眼神看着本宫。”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不是刑罚,而是今晚吃些什么,“东宫里的猫许久没开荤了,正好。”
顾砚舟看着她从容饮茶的模样,突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雨夜。那时她也是这般平静地喝下避子汤,笑着问他:“夫君可满意了?”此刻御花园的秋风裹着寒意,却不及她眼中的冷意刺骨。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将虞美人拖走,看着佩思卿挺直的脊背,第一次觉得,这后宫的龙椅,或许从来都只坐得下一个孤家寡人。
虞美人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顿时吓得脸色惨白,被人按着不停挣扎,哭喊声回荡在御花园中:“陛下……陛下!臣妾错了,陛下,您放过臣妾吧,陛下……”她的哭喊声随着被拖行的距离越来越远,渐渐消散在萧瑟的秋风里。
站在顾砚舟右边的身穿紫色长裙的赵昭仪,看到这血腥的一幕,不禁皱了皱眉,脱口而出:“你怎能这般恶毒……”
话还没说完便被佩思卿打断了,她缓缓转头,眼神如寒星般锐利,直直地盯着赵昭仪:“赵昭仪张嘴倒也不错,不如……”
赵昭仪听后直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音颤抖着说道:“嫔妾失言,皇后娘娘恕罪,恕罪!”
佩思卿转过头,懒得再搭理她,依旧端坐在原位,优雅地品着茶,对着顾砚舟微微颔首:“陛下若无其他要事,臣妾便在凤仪宫静候禁足期满。”她的目光掠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天边如血的残阳上,任秋风卷起鬓边碎发,将这一场闹剧,渐渐吹散在暮色之中。而御花园里的残荷,在风中摇晃得愈发剧烈,仿佛也在为这充满血色与权谋的后宫,发出无声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