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雾中行(2/2)
郭六斤深吸一口气。他最后看了一眼谷口的景象——那道翻滚的灰白气柱,那些跪拜的人影,还有周围枯死的草木、龟裂的土地——然后缓缓点头。
“撤。”
三人沿着来路,快速退回。那道雾气的界限还在,他们穿过时,只觉得温度骤然降低,湿冷的雾气重新包裹全身。
回程走得比来时快。低鸣声似乎减弱了些,地面的震动也平息了,但那股硫磺草药的气味却更浓了,呛得人想咳嗽。郭六斤用湿布紧紧捂住口鼻,只留眼睛在外,闷头赶路。
回到营地西侧土垒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白雾依旧弥漫,但营地里点起了更多的火把,将雾气映照得一片昏黄。预备队的人马在营墙后来回巡视,气氛肃杀。
郭六斤让栓子和王虎先回草棚休息,自己直奔中军帐。
帐内灯火通明。张远声、姜文焕、陈子安都在,胡瞎子也回来了,正指着舆图说着什么。见郭六斤进来,四人都抬起头。
“总兵,”郭六斤抱拳,声音因赶路和蒙着湿布有些发闷,“属下回来了。”
“说。”张远声示意他坐下。
郭六斤将所见一一禀报:雾气的界限、枯死的草木、龟裂的土地、谷口的高台和气柱,还有那声号角和随之而来的剧烈震动。他说得很详细,每处细节都尽量描述清楚。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盆里火苗偶尔的噼啪声,和帐外隐约传来的、营地里的喧哗。
“气柱变粗,地动加剧……”姜文焕喃喃道,手指在古籍上快速翻动,“《地脉考》有载:‘气冲如柱,地动山摇,则为脉眼已开。’若真如此,那‘鬼哭涧’所在的,可能是一处‘地脉之眼’。他们强行开眼,引动地气,所以才会有这些异象。”
“开眼之后呢?”张远声问。
“古籍残缺,不知。”姜文焕摇头,“只说‘脉眼开,则灵机现’。但灵机是什么,如何现,都没有记载。”
陈子安这时开口:“学生倒是在《秦中杂记》里看到一段相关的传说。说秦岭深处有‘地肺’,每隔数百年会‘呼吸’一次,吐纳之间,云雾升腾,地动山摇。当地人视为神迹,会在那时祭祀山神。”
“地肺……”张远声重复着这个词,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外面白雾依旧,夜色渐浓。
“所以,他们可能不是在‘制造’异象,”他缓缓道,“而是在‘利用’某种周期性的自然现象,来完成他们的仪式。”
这推断合情合理。帐内几人都陷入沉思。
“总兵,”胡瞎子忽然道,“我们在外围的人回报,谷口那支队伍,已经开始收拢人手了。原先分散在周围标记节点的人,都在往谷口集中。看架势,像是……准备撤了。”
“撤?”郭六斤一愣,“仪式完成了?”
“不知道。”胡瞎子摇头,“但确实在收拢。高台没拆,幡旗也没拔,但人都在收拾东西,马匹也备好了。”
张远声沉默良久,最终道:“继续盯着。若他们真撤,不要阻拦,放他们走。但营地戒备不能松,这雾……”他望向帐外,“还有这地动,恐怕还没完。”
郭六斤行礼告退。走出大帐时,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白雾在火把光里翻滚,像一片无声的、乳白色的海。
他走回草棚。栓子他们已经睡了,鼾声均匀。他在自己的铺位坐下,脱下湿透的鞋袜,又解下“霜铁甲”。甲片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躺下,闭上眼睛。但脑海里,那道翻滚的灰白气柱,还有那些跪拜的深色人影,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这秦岭,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而他们这些人,又会被卷向何方?
棚外,夜色深浓。白雾无声地涌动,将营地、山林、远山,都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只有远处“鬼哭涧”的方向,那道气柱依旧冲天而起,在夜空里,像一根苍白的手指,指向不可知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