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早知今日 何必当初(2/2)
杨易的语气听不出是庆幸还是讽刺。
尹楷瑞却听得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面扇了耳光。
他想辩解两句,说自己是迫于民意,或者说自己已然知错。
但话到嘴边,看着杨易那平静却洞悉一切的眼神,又觉得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且可笑。
最终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颓然地垂下了视线。
杨易见状,不再多言,只是再次拱手:
“在下使命,如今看来,虽过程有变,但结果大抵已符萧相所期。”
“既已见到尹大人,信已送达,话亦带到,便不多做打扰了。”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看在同属后党一系的份上,多了说几句近乎直白的提醒,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尹大人,经此一事,还望您千万谨记教训,切莫再有任何不当之举,眼下局面,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言尽于此,望大人珍重,好自为之。”
尹楷瑞听了这最后几乎是警告的“劝诫”,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青白交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认命般的颓唐:
“多……多谢足下告知,本官……我明白的,实不相瞒,事到如今,我自己也深知大错特成,追悔莫及。”
说话间,尹楷瑞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迟疑片刻,接着说道:
“但做过的事情,犹如泼出去的水,无法挽回,还请足下回去后,如实回复萧相,就说尹楷瑞知罪,已将欧阳旭放出,此后也绝不敢再行冒犯之举。”
“至于……至于萧相与朝廷有任何责罚,本官……我都一力承受,绝无怨言!”
最后几句,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
杨易作为萧钦言身边的心腹亲信,对于朝堂局势、后党与清流的角力,乃至萧相公此次布局江南的深层意图,也是比较清楚的。
听着尹楷瑞这番看似认罪、实则仍局限于个人得失的表态,心中不由再次摇头,对此人的眼界和担当彻底失望。
杨易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客气,直接点破:
“尹大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话,此刻说来或许已无大用,但确是至理。”
“萧相上书皇后娘娘,力主由您南下主持赈灾,本意是让我后党一派,来稳稳摘下这江南西路军民齐心、初步平灾的现成功劳。”
“一则为皇后娘娘垂帘理政增光添彩,彰显恩德,二则为萧相回京拜相之路,增添一块沉甸甸的政绩基石。”
“三则,亦可借此良机,顺势压制清流近来日益嚣张的气焰,尤其是像欧阳旭这般在地方上渐成气候的清流新锐。”
说到这里,杨易目光如炬,直视尹楷瑞躲闪的眼睛,语气渐沉:
“可您呢?尹大人您一到江南西路,身为赈灾钦差,不去视察灾情、抚慰流亡、督导恢复,不行使您最核心的职责以坐实功劳。”
“反而急不可耐地首先对在赈灾中出力最多、民望最高的知府陈景元、御史欧阳旭下手。”
“这岂不是完全的本末倒置,舍安抚民心、收取大功之‘大义’,而逐打压异己、争权夺利之‘小利’?”
“如今闹到这般田地,万民围衙请命,清流干臣蒙冤又得民望加持后风光获释,局面已然彻底败坏,毫无按照原计划挽回的余地了。”
“可以预见,朝堂上的清流一派,绝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他们必定会借此大做文章,全力攻讦!”
“他们的攻讦,绝非仅仅针对尹大人您个人,一则会质疑皇后娘娘用人不明、纵容党羽,影响娘娘清誉与权威。”
“二则会死死咬住此事,全力阻挠萧相公回京拜相之大计!此乃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局。”
“在下斗胆劝尹大人一句,时至今日,就莫要再心存幻想,还惦记着摘取什么赈灾功劳了。”
“当务之急,是如何尽可能地弥补裂痕,收拾残局,或许还能为娘娘和萧相,稍微减轻一点压力。”
“至于您个人,恐怕更应思量,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滔天弹劾,言尽于此,尹大人,您好自为之!”
说完这席剥皮见骨、彻底撕开残酷现实的话语,杨易不再多言,甚至不再看尹楷瑞那彻底失去血色的脸和呆滞的眼神,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气氛压抑的大堂。
杨易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光影中。
尹楷瑞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目送着杨易远去,目光空洞呆滞。
手中那封沉重的信纸无声滑落,飘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嘴角不自然地微微抽搐着,想扯出一个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杨易的话,如同最后一道冰冷的霹雳,算是为他彻底点明了一切,也敲碎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侥幸。
可是,知道归知道,他并不知道接下来具体该怎么做啊。
毕竟,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做到了极致。
连钦差的脸面和尊严都彻底放下,亲自去牢狱中,对着欧阳旭那个小子弓腰赔罪,请他出狱了。
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接下来呢?
难道还要他去巴结讨好欧阳旭,求他为自己在清流面前说几句好话?
且不说他拉不下这个脸,就算他真的能豁出去,以欧阳旭的聪慧和立场,又怎么可能领他的情?
不落井下石恐怕已是万幸。
而他现在人还困在远离京师的江南西路,对于即将在朝堂上掀起的、针对他的狂风暴雨,他更是鞭长莫及,根本不可能去阻拦齐牧那些清流领袖的攻讦。
“我还能怎么做?我到底……还能怎么做,才能挽回哪怕一丝一毫的局势?”
尹楷瑞只觉得浑身冰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深切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颓然跌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眼神涣散地望向门外,百姓隐约的喧哗,粥棚升起的袅袅炊烟。
象征着民心所向与生机复苏的景象,此刻落在他眼中,却只感到无比的讽刺和绝望。
大脑一片空白,思绪乱成一团麻,他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