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没人比盼儿更担心欧阳官人(2/2)
宋引章静静地听着,泪水渐渐止住,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相信孙三娘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她。
得知欧阳旭真的安然无恙,甚至还能运筹帷幄,她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低头喝了一口水,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
孙三娘见她情绪稳定下来,这才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同时往正房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些声音:
“引章啊,有句话,三娘我得跟你说说,今天早上,你那样对盼儿……话是说得重了些。”
“你想想,欧阳官人是盼儿的未婚夫婿,是她这三年来含辛茹苦、倾尽所有照顾、等待的人。”
“欧阳官人中探花,做御史,盼儿比谁都高兴,如今官人蒙难下狱,这世上,恐怕也没人比盼儿更心疼、更担忧了。”
“她心里头的苦和怕,怕是不比任何人少,可你看她,从早上到现在,可曾慌乱失措?可曾怨天尤人?”
“她强撑着稳住我们,想办法打听消息,给官人准备东西……她才是最不容易的那个。”
“你早上那些话……唉,虽是心急口快,可确实是伤着她的心了。”
宋引章听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愧得无地自容。
她回想起这些年,自己因姐姐早亡,多得赵盼儿如同亲姐姐般的照顾与庇护。
在钱塘时,是盼儿姐教她理事,护她周全,如今一路走来,盼儿姐也从未将她当作外人,事事想着她。
而自己呢?今天早上,竟然因为一时激愤,说出那样怀疑盼儿姐冷血无情的话来……这简直是以怨报德,狼心狗肺!
“三娘……你别说了……我……我真是混账!我不是人!”宋引章捂住脸,泪水又从指缝中溢出,这次是悔恨的泪。
“我当时……当时看到姐夫被带走,只觉得天都塌了,脑子一热,就口不择言……我怎么能那样说盼儿姐?我……我真是该死!”
她越说越难过,恨不得时光倒流,收回那些伤人的话。
孙三娘见她真心悔过,心中也宽慰,拍了拍她的手背,宽厚地说道:
“好了好了,知道错就好,这人啊,就像碗橱里的碗筷,再小心也有磕着碰着的时候,何况是着急上火的时候说话?误会说开了就好。”
“盼儿不是小心眼的人,等会儿你去给她诚心诚意赔个不是,往后别再这样了,也就是了。”
宋引章此刻满心都是内疚与自责,听了孙三娘的话,立刻就要掀被下床:
“我现在就去给盼儿姐道歉!”
“等等,先把外衣披上,小心着凉……”孙三娘忙帮她拿过外衫。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赵盼儿端着一个红漆木托盘,上面放着几碟清爽的小菜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粥,盈盈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听到了里头的动静,一进门,看到宋引章已经坐起,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清明了许多,顿时喜上眉梢,将托盘顺手放在桌上,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握住了宋引章微凉的手。
“引章,你总算醒了,可吓死我了!”赵盼儿上下仔细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在检查她是否真的无恙,语气里是毫不作伪的关切与欣喜。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一连串地问着,完全将早上那场不愉快抛在了脑后。
宋引章看着赵盼儿关切的眼神,感受着她手心的温暖,再想到自己早上的混账话,心中酸楚愧疚更甚,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嘴唇嗫嚅着,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盼儿姐……我……我对不起……我早上……”
“好啦!”赵盼儿却立刻打断了她,脸上带着温柔却不容置疑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醒了就好,那些都不提了,你睡了快一天,粒米未进,这会儿肯定饿坏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有什么话,等吃饱了肚子,有了力气,咱们姐妹再慢慢说,好不好?”她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早上那场争执从未发生过。
说完,赵盼儿转身招呼孙三娘:
“三娘,快来搭把手,我们把饭菜端到上房去,大家一起吃,热闹些。”
说着,又回头对宋引章笑道:
“我做了你爱吃的清炒时蔬和鸡丝粥,还有三娘喜欢的炖豆腐,怜烟去厨下看着火,马上就好,快起来,咱们吃饭去!”
宋引章被赵盼儿这全然不计前嫌、一如既往的亲切态度弄得怔住了,心中那份惭愧如同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傻傻地任由赵盼儿帮她披上外衣,搀扶着她下床,又迷迷糊糊地被拉到了上房。
上房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菜肴,碗筷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顾怜烟正将最后一道汤端上来,烛光下,饭菜的蒸汽氤氲升腾,竟有几分家常的温馨。
赵盼儿拉着宋引章在主位旁坐下,亲手将碗筷递到她手里,笑容温婉:
“快吃吧,趁热,三娘,怜烟,你们也坐,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
赵盼儿举止从容,谈笑自若,尽显当家主母的宽厚与大度,席间不断给孙三娘和顾怜烟夹菜,也细心地将宋引章爱吃的菜挪到她面前,自己反倒没吃几口,只顾着招呼她们。
赵盼儿越是表现得这般宽容体贴、若无其事,宋引章心中就越是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成一团,最后只剩下沉甸甸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愧疚。
看着碗中赵盼儿夹给她最爱吃的菜,只觉得喉咙发紧,鼻尖发酸,美味的菜肴送入口中,却味同嚼蜡,根本尝不出任何滋味。
勉强扒了几口饭,便觉得胃里堵得慌,实在难以下咽。
“盼儿姐……我……我吃饱了。”宋引章放下碗筷,低声说道,头垂得低低的,不敢去看赵盼儿的眼睛。
赵盼儿看了她一眼,见她碗里还剩了大半,知道她心中有事,胃口不佳,也不勉强,只是温声道:
“吃饱了就好,若是夜里饿了,厨房里还温着粥,随时可以去取。”
依旧体贴入微,这份毫无芥蒂的关怀,像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宋引章愧疚的心,却让她更加无地自容了。
这顿饭,就在赵盼儿从容的主持、孙三娘和顾怜烟偶尔的附和,以及宋引章食不知味的沉默中,接近了尾声。
窗外的夜色,越发深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