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慈悲与旁观(1/2)
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悔过村没下过一场透雨。
地里的紫血米苗稀稀拉拉,像是癞子头上的毛,半死不活地趴在干裂的土块上。
日头毒得能把人油晒出来。
曾经那些不可一世的修仙者,如今一个个黑得像炭,瘦得脱了形。
肋骨根根分明,顶着一层薄皮,随着呼吸起伏,仿佛随时会戳破那层皮肉钻出来。
村口的树皮都被啃光了。
连耗子都搬了家。
这里成了真正的死地。
只有那个叫“二狗”的魏凯,因为年轻,加上之前被林羽暗中治好了伤,成了村里为数不多的壮劳力。
他正光着膀子,背着一筐比他还重的石头,往山上爬。
那是玄天宗要修的新别院。
每走一步,汗水就顺着脊沟往下淌,冲开背上那一层厚厚的灰垢。
他体内的魏凯早就骂不动了。
累。
饿。
这两种最原始的感觉占据了全部的思维,把那些所谓的尊严和傲气挤得一丝不剩。
林羽戴着一顶破草帽,蹲在田埂上。
手里拿着个缺口的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井水。
她看着地里那些像蚂蚁一样蠕动的人影。
没有怜悯。
也没有快意。
就像是在看一窝被开水烫过的蚂蚁,观察它们在绝境中是会抱团求生,还是会互相撕咬。
“姐。”
苏青月挎着个篮子走过来,篮底盖着一块蓝布。
她现在的身份是林二娘。
虽然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劲儿还在。
苏青月在林羽身边坐下,借着身体的遮挡,掀开篮子一角。
几个干瘪的红薯。
这是她从口粮里省下来的。
“刚才路过李大爷家,他快不行了。”
苏青月低着头,手指抠着篮子的边缘。
“我把红薯留下了。”
林羽喝了口水。
水里有土腥味。
“随你。”
她放下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抹。
一滴晶莹的露珠悄无声息地滑落,渗进脚下的干土里。
原本枯黄的野草瞬间挺直了腰杆,泛起一丝绿意。
“你救不了所有人。”
林羽看着那株野草。
“这世道就是个大磨盘,不把人磨碎了,它是不会停的。”
苏青月咬着嘴唇。
“可这样……真的有用吗?”
她看着远处那个正被监工鞭打的魏老头。
“他们是在受罪,可这罪受得……除了让他们变得更像野兽,我看不到一点悔改的意思。”
林羽没说话。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就接着看。”
……
村西头。
一间漏风的茅屋里。
“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震得房顶的积灰簌簌落下。
炕上躺着个七八岁的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那是孙郎中的“孙子”,小虎。
孙郎中,也就是前青云宗丹堂长老。
此刻正跪在炕边,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草药汤,手抖得像筛糠。
“虎子……喝药……”
孙郎中把碗凑到孩子嘴边。
药汤顺着嘴角流下来,孩子牙关紧闭,根本喂不进去。
这药是他去后山刨的草根,除了苦,没半点用。
“爷……疼……”
小虎迷迷糊糊地哼唧着,小手抓着孙郎中的衣角,指节发白。
孙郎中心里咯噔一下。
疼。
他也疼。
这具身体对这个便宜孙子的感情是真实的,那种血脉相连的焦急让他五内俱焚。
但他识海里的丹堂长老却在冷笑。
“死就死了,一个凡人崽子,值得你这么哭丧?”
“要是老夫修为还在,一颗回春丹就能让他活蹦乱跳。”
回春丹。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孙郎中混沌的脑子。
他猛地转头,看向村中央那座最气派的大瓦房。
那是玄天宗驻村弟子的住处。
那里有丹药。
哪怕隔着二里地,他那个炼了一辈子丹的“真我”,也能闻到那股子劣质丹药的臭味。
那是以前他连看都不屑看一眼的垃圾。
现在却是救命的神药。
“去拿。”
识海里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孙郎中放下了药碗。
他看着炕上气息奄奄的小虎。
那张稚嫩的脸,和记忆里那个被他亲手炼成丹药的童男童女重叠在一起。
以前他不觉得那是人命。
那是材料。
可现在。
当这个“材料”变成了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夜深了。
月亮被乌云遮住,只漏出几丝惨白的光。
孙郎中像只老猫一样,贴着墙根溜出了门。
他没穿鞋,脚底板踩在碎石子上,生疼。
但他顾不上。
他一路摸到了大瓦房的后墙根。
这里有个狗洞。
他趴在地上,一点点往里钻。
肚子上的肉卡住了洞口,粗糙的砖石磨破了皮肉。
他咬着牙,硬是挤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
玄天宗弟子正在打瞌睡,呼噜声震天响。
孙郎中屏住呼吸。
他闻到了。
就在左边那间屋子里。
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硫磺和朱砂的味道。
是最下品的“凝血散”,还有几颗“清心丸”。
虽然是垃圾,但足够给小虎退烧了。
识海里的丹堂长老兴奋起来。
“左边第三个柜子,暗格里。”
“那帮蠢货根本不懂怎么保存药性,简直是暴殄天物。”
孙郎中按照指引,轻手轻脚地摸进屋。
果然。
柜子里放着几个瓷瓶。
他颤抖着手,抓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没错。
清心丸。
他把瓷瓶塞进怀里,转身就跑。
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只要跑出去。
只要把药喂给虎子。
然而。
就在他钻出狗洞,半个身子还在外面的时候。
一只大脚从天而降。
“嘭!”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他的后腰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啊——!!!”
孙郎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里的瓷瓶飞了出去,滚落在草丛里。
“妈的,哪来的老耗子?”
那个在打瞌睡的玄天宗弟子,此刻正一脸狞笑地站在他身后。
手里提着根木棍。
“敢偷到老子头上?”
弟子弯下腰,一把揪住孙郎中的头发,把他从狗洞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不要……那是救命的……”
孙郎中顾不上腰上的剧痛,拼命伸手去够那个瓷瓶。
“救命?”
弟子一脚踢开瓷瓶。
然后举起木棍。
对着孙郎中的小腿骨。
狠狠砸下。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孙郎中的右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来。
痛。
痛得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张大嘴巴,像条缺水的鱼一样抽搐。
“偷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弟子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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