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古琴遗音案(之)琴社暗流·保守与革新(2/2)
“暗市确实在流传《离魂引》全谱的求购消息。”他灌了一大口凉茶,喉结滚动,抹着嘴说,“要价高得离谱,黄金五百两,且只要现银或等值的古董字画,不要银票。而且买家要求极严——必须是楚怀沙亲笔原谱,或是徐文远亲手复原的全本,其他任何传抄、转译本一概不要。”
“谁在求购?”林小乙问,目光落在摊开的云州城坊图上,手指在城南暗市区域轻敲。
“不知道,藏得很深。”张猛摇头,“交易通过三个中间人转手,每个中间人都只知上下线,不知全局。潜网的兄弟只摸到第二层,是个专做古籍生意的老掮客,诨号‘瘸腿刘’,在暗市开了三十年的‘墨香斋’。他说上家是个戴竹编斗笠的男人,斗笠边缘压得极低,看不清脸,声音嘶哑如破锣,左手一直缩在袖中,但递钱时露了一瞬——缺了根小指。”
“缺小指的男人。”林小乙记下这个特征,在纸上写下“左小指缺,声嘶哑,斗笠遮面”。
“还有,”张猛压低声音,凑近些,“青云观那边有新发现。昨夜弹琴的人,寅时末离开时,潜网的兄弟远远瞥见一眼——那人从观后断墙处翻出,走路姿势怪异,右腿微跛,落地时身体会向左侧倾斜。而且他背着的琴匣形制特殊,是……是紫檀木嵌银丝的样式,匣盖上隐约有云雷纹。”
文渊猛地抬头,手中的炭笔“啪”地折断:“紫檀木嵌银丝?云雷纹?那是前朝‘天宝年间’宫廷御用琴匣的制式!《历代器物考·乐部》有载,天宝三年,玄宗命少府监为二十四名宫廷乐师特制琴匣,紫檀为体,银丝嵌出云雷纹、夔龙纹,匣内衬以蜀锦,每只都有编号。现存的不足十只,每一只的流转都有记载!”
“查。”林小乙只说了一个字,目光如电。
文渊已经起身冲向靠墙的档案架,那架子高及屋顶,分十二层,堆满了历年案件卷宗、户籍册、器物登记。他熟练地攀上木梯,在最上层靠右的区域翻找,灰尘簌簌落下,在阳光中如金粉飞舞。
柳青此时正在长案前摆弄一套简陋却精巧的装置:几根不同粗细的冰蚕丝弦,以纯银小钩固定在梨木架上,旁边摆着七枚黄铜音叉、一架小秤、一把游标卡尺,还有一套自制的共鸣箱——那是用不同厚度的桐木板拼合而成。
“我用普通丝弦做了对照实验。”她拨动最粗的一根弦,发出低沉浑厚的“宫”音,“同样的材质、同样的张力、同样的有效弦长,如果掺入不同比例的活砂微晶,振动特性会彻底改变。”
她用一枚440赫兹的标准音叉轻触琴弦中部,弦身立刻发出嗡鸣,持续的时间比正常弦长了近一倍。
“看这里。”她指着弦上距离琴码三分之一处,那里泛起细微的、肉眼可见的波纹,像水面的涟漪,“正常丝弦的振动是均匀的正弦波,能量分布平均。但掺了万分之一的活砂后,会出现局部‘驻波’现象,能量在某些节点聚集、叠加,形成振动高峰。如果这些高峰节点恰好对应人耳鼓膜的固有频率,或者人体内脏的共振频率……”
“就会产生针对性伤害。”林小乙接道,走到装置前,俯身观察那根仍在微微颤动的琴弦,“就像用锤子敲钟,敲在钟壁不同位置,发出的声音和传播的能量都不同。”
“而且,”柳青换了一根最细的弦,这根弦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活砂比例越高,这种‘聚焦效应’越明显。当比例达到千分之三时,弦身甚至会出现‘节点灼痕’——振动能量过于集中,导致局部温度升高,蚕丝蛋白碳化。”
她指向弦上几个微不可察的黑点:“我推测,焦尾琴的七根弦里,至少有一根——很可能是发‘徽’音的第四弦,或者发‘羽’音的第七弦——被特殊处理过,掺入了高比例的活砂微晶,专门用来激发第七杀律的特定频率。这根弦在正常演奏中可能听不出异样,但一旦弹到特定的指法组合、特定的力度……”
“就会成为杀人凶器。”文渊的声音从梯子上传来,他已经找到要找的册子,正快速翻页,“找到了!《天宝御物录·乐部卷》!记载了二十四只御制琴匣的下落……”
林小乙走到焦尾琴旁。琴仍静静躺在素白绸布上,晨起时他命人重新调整了油灯位置,四盏灯从不同角度照射,让琴身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漆面在光下流转着深邃的乌光,像不见底的深潭。
他伸出食指,虚按在第七弦——也就是最细的那根“一弦”上方半寸,沿着弦长缓缓移动。
没有触碰,但指尖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场”——那不是温度变化,而是某种更玄妙的、类似于磁场的存在。当他手指移到琴弦中段时,汗毛根根竖起,像被无形的静电刺激。
“迷神砂的作用,”他忽然问,没有回头,“除了增强神经敏感,降低防御阈值,有没有可能……还具备标记功能?”
柳青怔了怔,停下手中的测量:“什么意思?”
“香炉摆在徐文远正对面,烟气笔直上升,直扑他口鼻。”林小乙转过身,目光锐利,“如果‘迷神砂’里除了活砂、植物碱、檀香粉,还有某种特殊的、只有第七杀律才能激发的成分……某种类似‘标记物’的东西,能暂时改变人体的生物电场或振动特性……”
他走到窗前,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那么吸入这种粉末的人,就成了‘活靶子’。只要听到特定频率的琴音,身体就会像被钥匙打开的锁,开始剧烈共振。而其他人,即使在同一空间,因为没有吸入标记物,或者吸入量不足,就不会触发——或者只触发部分症状。”
文渊从梯子上爬下,手中拿着那本泛黄的《天宝御物录》,眼中闪过明悟:“就像猎犬能闻到特殊训练过的气味,某些琴弦也能‘感应’到被标记过的目标?不是通过声音,而是通过……某种我们还不理解的共振匹配?”
“不是感应。”柳青呼吸急促起来,快步走到桌边,重新翻看她的实验记录,“是共振!如果迷神砂中有某种特殊的晶体结构,进入人体血液后,会暂时吸附在红细胞表面,改变局部血液的介电常数或振动模式。那么当外界传来匹配频率的声波时——那些被标记的血细胞就会像被无形之手拨动,开始剧烈振动,在血管内形成微湍流,冲击血管壁……”
她越说越快,手指在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徐文远的心脏,陈伯安的脑血管……都是这样被‘共振’到破裂的。不是被声音震破,是被自己体内被激发的血液湍流冲垮的!”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窗外越来越聒噪的蝉鸣。
张猛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医理、声学,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一点:凶手不是在用琴杀人,是在用琴“唤醒”人体内的凶器。
酉时初,暮色四合,琴社急报。
来报信的是早晨那个青衣小童,这次他满脸惊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衣襟都被汗浸透,贴在瘦弱的胸膛上:
“大人!不好了!琴社档案室……被盗了!”
林小乙霍然起身,椅子腿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丢了什么?何时发现的?”
“徐、徐先生生前整理的《古谱考异》手稿,三卷……还有、还有三十年前楚怀沙留下的一些笔记残页,装订成一册……还有……”小童急得结巴,“还有《离魂引》第七段的原始残谱影拓本一份,是楚先生当年亲手从敦煌残卷上拓印的,仅此一份……全都不见了!”
“何时发现?”林小乙抓起佩刀,刀鞘与腰带铁扣相碰,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就在方才!申时三刻,陆社长想取手稿对照一些谱子,开门就发现柜子被撬了!锁掉在地上,里面一片狼藉!”
林小乙已经向外走去:“张猛,带人封锁琴社所有出入口,包括后巷、偏门、可能翻越的矮墙。柳青、文渊,随我去现场。通知衙役,封锁琴社周围三条街巷,许出不许进。”
“是!”
三人快步而出,穿过长廊,脚步声在暮色中急促如鼓点。
酉时三刻,三绝琴社档案室。
暮光从西窗斜射入室,将一切染上昏黄的暖色调,但这暖色掩不住室内的狼藉。靠北墙的紫檀木柜门洞开,里面原本整齐码放的手稿卷轴被翻得乱七八糟,有些卷轴的丝带被扯断,有些纸张被粗暴抽出,散落一地。地上除了纸张,还有几个清晰的鞋印,鞋底纹路粗犷,沾着泥污,在青砖上印出肮脏的痕迹。
陆清羽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我申时初还来过,那时还好好的……我来取一本《琴律通考》对照徐兄第七段的转调……这才半个时辰……”
林小乙蹲下身,靠近柜门查看锁具。这是一把老式的双鱼铜锁,锁身已磨得光滑,锁孔周围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被某种薄刃的撬锁工具插入后强行扭转留下的。手法专业,只在必要处用力,几乎没有留下多余的、暴露手法的痕迹。
他目光移向地面。除了那几种明显的鞋印,在柜子阴影处,还有半个模糊的、尺寸偏小的鞋印——像是少年或女子的脚,鞋底纹路细密,像是布鞋。
“来的是两个人。”张猛也蹲下来,手指虚点那几个鞋印,“一个成年男子,穿皮底靴,靴底有‘回’字纹,是市面上常见的武人靴;另一个身材瘦小,穿软底布鞋,鞋印很浅,体重轻。大个的负责撬锁、翻找,小个的可能在门口望风,或者负责拿东西。”
文渊正在清点丢失物品。他翻看档案室的登记册——一本蓝皮线装册子,纸页泛黄,上面以工整小楷记录着所有藏品的名称、卷数、入藏时间、存放位置。他的手指划过一行行记录,声音低沉:
“《古谱考异》手稿,共三卷,徐文远历时五年整理,收录《广陵散》《离魂引》《幽兰操》等十七种罕见古谱的考据与复原思路,其中《离魂引》部分占了近半篇幅……”
“楚怀沙笔记残页,永和十二年入藏,装订一册,共四十三页。据说是陆社长从楚怀沙自杀现场留下的遗物中整理出来的,记录了楚怀沙补全《离魂引》过程中的思考、实验、以及……一些诡异的梦境记录。”
“还有……”文渊的声音忽然发紧,手指停在册子最后几行,“《离魂引》第七段原始残谱影拓本一份,永和十二年九月由楚怀沙亲手从敦煌莫高窟某残卷上拓印,使用特制朱砂墨,仅此一份。备注中写着:‘此谱诡异,观之有眩晕感,疑有密文藏于谱线之间。’”
柳青在靠窗的墙角发现一点异样。她蹲下身,用小镊子从砖缝中夹起几粒极细的粉末。淡紫色,在暮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撒在白纸上时,就显出一小撮诡异的颜色。
“迷神砂。”她用小刷扫入特制的油纸包,凑近鼻端轻嗅,皱眉,“这次的配方略有不同……檀香味更淡,多了薄荷脑的清凉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腥甜味,像是……血竭?”
她抬头:“盗贼离开前撒的,可能是为了干扰可能的犬类追踪——犬类嗅觉灵敏,但遇到强烈刺激气味会暂时失灵。也可能是……某种标记,宣告这是云鹤所为。”
林小乙走到窗边。这扇窗外对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巷子两旁是高墙,墙上爬满枯藤。窗台上有半个模糊的鞋印——正是那个小尺寸的布鞋印,前掌着力,后跟模糊,像是跳窗时蹬踏留下的。鞋印边缘沾着一点青苔,是从墙上蹭下来的。
“两个人,”他低声道,目光顺着窄巷望向尽头——那里连通着热闹的西市大街,“一个成年男子,一个身材瘦小的同伙,可能是女子,也可能是少年。他们熟悉琴社的作息——知道申时前后是琴社最安静的时候,社长在书房整理文稿,弟子们在琴室练琴,档案室无人。他们知道要拿什么,直奔目标,不碰其他值钱物件。”
他转身看向陆清羽,目光如炬:“陆社长,除了琴社内部的人,还有谁知道这些手稿的存放位置?近期有谁特别关注过楚怀沙的笔记?”
陆清羽嘴唇颤抖,努力思索:“社内核心成员都知道档案室的布局……但外人……除非是常来查阅资料的琴友,或者……”
他忽然想起什么:“近期查阅过楚怀沙笔记的,一个月内……有三位。徐兄自然常来,陈老也来过两次,还有……苏婉娘,她七月初来过一次,说要研究楚先生的转调技巧。”
苏婉娘。徐文远的关门女弟子,昨日雅集上唯一“没听见刺耳琴音”的宾客,坐得最远,处于声影区。
林小乙与文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锐光。
“她现在何处?”
“应该在她自己的琴馆‘漱玉斋’,就在城南桂花巷,离此两条街……”陆清羽话未说完。
林小乙已经向外走去,步伐快而稳:“张猛,留两人保护现场,任何人不许触碰证物。其他人,随我去漱玉斋。文渊,你先行一步,以请教琴艺为由拜访,稳住她,别让她起疑。”
“是!”
暮色已浓,夕阳完全沉入西山,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的余烬。街道两旁的灯笼逐次点亮,昏黄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短短、晃动如鬼魅的人影。晚风渐起,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落叶和尘土。
林小乙按着怀中铜镜,疾步走在渐暗的街道上,衣摆带风。
镜面微温,像沉睡的兽开始苏醒。
仿佛在提醒他:这一曲离魂引,已经拨动了第二根弦。
而第三根弦的颤动,或许就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