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古琴遗音案(之)琴谱溯源·三十年悬案(2/2)
“那为什么是三个?”柳青追问,“为什么不是全部九个宾客?”
“因为当时的‘杀律’还不完善。”林小乙转身,面容在烛光与暮色交界处半明半暗,“可能只能针对特定体质,可能只能在一定距离内生效,可能还需要其他条件配合——比如特定的香料、特定的时辰、特定的心理状态。三十年前那场,是一次不完整的实验。”
文渊翻动札记的手指忽然停住,僵硬在半空:“等等,这里还有一句……在最底下的角落,字迹极淡……”他几乎把脸贴在纸面上,眯起眼睛,““楚尸怀中有半片玉珏,白中泛青,刻鹤纹,喙部残缺。诡异,上缴后不知所踪。陆捕头查问库吏,言从未见。疑有鬼。””
鹤纹。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即使隔着三十年尘埃,那两个字依然带着森然寒气。
云鹤组织的标志。
“三十年前……他们就已经在云州活动,而且已经深入到刑房内部。”张猛的声音发干,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库吏说‘从未见’,要么是被人调包,要么是库吏自己就是云鹤的人。”
林小乙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向内室——那里临时存放着从听雨轩带回的证物。焦尾清音琴平放在一张铺着素白绸布的长案上,两侧点着四盏青铜油灯,火焰稳定,光线集中在琴身。在昏黄的光线里,琴体漆黑如墨,像一具沉睡的黑色棺椁,等待着被唤醒,或者被埋葬。
他走近长案,在琴前三尺处站定。
然后伸出手,手掌悬在琴身中腹位置上方三寸——那里是古琴的“龙池”,共鸣腔的核心。
缓缓按下。
指尖触碰到琴木的刹那——
“嗡——”
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而是从骨骼深处传来的共振。那感觉就像整条手臂被塞进了一口正在鸣响的万斤巨钟,从指尖到肩胛,每一块骨头、每一条肌腱、每一根血管都在震颤,频率极低却力量极大。同时,一股冰冷的麻痒感顺着经脉逆行向上,直冲颅顶。
怀中的铜镜猛然发烫!不是温热,是灼热!
林小乙强忍着抽回手的冲动——他知道一旦中断,可能再也捕捉不到这瞬间的感应。他五指张开,整个手掌完全按在了琴腹的“龙池”位置,掌心紧贴冰冷的漆面。
“大人?!”文渊惊呼,就要冲上前。
“别动!”林小乙低喝,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铜镜的金光透衣而出,在昏暗的室内如点燃了一盏小灯,那光芒不是常见的暖黄,而是带着金属质感的青金色。镜面之中,那些扭曲的乐符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它们没有无序旋转,而是缓慢地、艰难地拼凑,像破碎的瓷片自动愈合。
最终,它们组成了一组图案——
那是一个残缺的符文。
形似道家的云篆,但笔画更加诡谲阴森。它的主干像一棵倒生的树——树根在上,枝叶向下垂落。七根主枝以诡异的角度刺向不同方向,每根枝梢末端都缀着一个小圈,圈内有一点,仿佛星辰。左侧第三枝有分叉,分叉末端断裂,留着一个狰狞的缺口。
符文只显现了不到两息。
两息之后,金光骤灭,如同被无形之手掐灭的烛火。铜镜瞬间恢复冰冷,甚至比平时更冷,像一块寒冰贴在胸口。
林小乙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刚才那股共振的力量太过霸道,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轻微痉挛,掌心一片灼热的麻木,仿佛刚刚握过烧红的铁块。
“那是什么?”柳青已取出纸笔,炭笔尖悬在纸上,“大人,请尽可能详细描述符文的形貌、结构、笔画走势。”
林小乙闭眼,深呼吸三次,让紊乱的气息平复。然后睁开眼,瞳孔深处还残留着金光的余影:“主干如倒生枯树,高一寸三分,有主干纹七道,象征七弦。七根主枝,粗细不一,最粗为中央第四枝,最细为右侧第七枝。每枝末端有圈,圈径约主干十分之一,圈内有点,点偏于圈之上缘。”
他语速平稳,却每个字都似有重量:“左侧第三枝从中段分叉,分叉角度约四十五度,分叉末端残缺,断口不规则。符文整体走势……有旋转之意,看似静止,实则所有笔画都在向中心收缩,像漩涡。”
文渊迅速在纸上勾勒,笔尖沙沙作响,炭粉飞溅。几笔之后,一个怪异的、充满不祥美感的符文跃然纸上。他画完最后一笔时,自己都怔了怔,盯着那图案,眉头紧锁。
“我好像……”文渊的声音有些飘忽,“在哪见过类似的……不是完全一样,但神似……”
他忽然转身,冲向那堆旧卷宗旁的随身书箱——那是他装杂书的小箱。疯狂翻找,书本被抽出扔在地上,纸张飞扬。最后,他从箱底抽出一本巴掌大的羊皮册子,封面用朱砂写着《云州异闻录》,字迹潦草,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
“这是我三年前在城隍庙旧书摊淘到的野史杂录,摊主说是从某个破落道士的遗物里收来的。”他快速翻页,手指因激动而颤抖,“里面有一章‘道门诡符考’,收录了十三种不见于正统道藏的邪符……”
他停在一张手绘的插图前。
插图以朱砂勾勒,线条古拙,旁有蝇头小楷注释。图案与林小乙描述极为相似——倒生树、七主枝、末端圈点。只是这张图更加完整,有九根主枝,且每根枝杈上还有更细的分支,整体结构繁复如星图。
图下标着四个小字:
“九曜镇魂符”
“辨认,““据传乃前朝天佑年间国师玄冥子所创,以音律为引,活砂为媒,锁魂镇魄。需九器同鸣,九符相应,可开阴阳之门,通幽冥之路……””
后面的字被虫蛀了一串空洞,只能断续读出:““……若得百八生魂……月满之时……归位……鹤唳九天……””
柳青接过册子,就着油灯仔细观看。她不是在看符文的神秘意义,而是在分析它的几何结构:“你们看,这些枝杈的长度比例、分叉角度、圈点的位置……如果换算成音律的波长、频率、谐波关系……”
她用炭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快速计算,画出一串频率公式、波形图。手指忽然顿住,猛地抬头看向焦尾琴,眼中闪过惊骇的光芒。
“如果这把琴,”她声音发紧,像绷到极限的琴弦,“只是九器之一呢?如果这九个圈点,对应九把琴的共振频率?如果九把琴同时奏响《离魂引》的第七段——”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浓黑如墨。仆役点亮了廊下所有的灯笼,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渗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面容显得模糊不定,像一群在幽冥边缘徘徊的鬼魂。
林小乙走到焦尾琴前,再次凝视这具黑色的乐器。
琴身沉默,琴弦无声,漆面映着跳动的灯火,光影流转,仿佛琴皮下有东西在缓缓蠕动。
但他仿佛能听见——不,是感觉到——有某种声音在琴木深处沉睡。那声音不属于这个世界,它来自更古老的时空,或者更遥远的未来。它等待着被唤醒,等待着与其他八个声音合奏,完成那个跨越三十年的、血腥的仪式。
“三十年前的三条人命,今天的徐文远。”林小乙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如寒冰碎裂,“都是实验的一部分。云鹤在测试声波载具的效果,测试不同体质人群的反应,测试《离魂引》作为‘钥匙’的可行性。三十年前的实验不完整,所以他们改良了——更精细的活砂处理技术,更精准的香料配方,更完善的共振理论。”
他转过身,面容完全没入烛光的阴影中,只有眼睛亮得骇人:
“而八月十五,龙门渡——”
“他们打算用九把这样的琴,同时奏响《离魂引》的第七杀律。配合活砂迷雾、镜鉴术的心理暗示、特定时辰的天文方位……完成那个‘千魂归位’的仪式。不是杀一百零八人,而是收集一百零八个‘易感体质’者的意识,或者……魂魄。”
张猛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嘶哑:“那得死多少人?!那些被收集了魂魄的人会怎样?!”
“不知道。”林小乙实话实说,“可能变成行尸走肉,可能当场猝死,可能……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活着’。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目光扫过三人:“云鹤策划三十年,不可能只是为了制造一批疯子或尸体。他们要的,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文渊合上《云州异闻录》,书页发出轻微的脆响,像骨头折断:“所以我们现在要找的,不只是杀害徐文远的凶手。还有另外八把可能存在的‘镇魂琴’,另外八个符文,另外八个……可能已经被盯上、正在练习《离魂引》的琴师,或者即将成为听众的‘易感体质’者。”
柳青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素白的手指在烛光下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医者面对未知疾病时的战栗与亢奋,是对禁忌知识既抗拒又渴望的矛盾。
“我需要更多的活砂样本,需要更精确的频率测量工具——可能需要改造现有的音叉和共鸣器。我需要……”她顿了顿,看向焦尾琴,眼中闪过决绝,“需要一把琴,让我测试共振特性、声波传播规律、活砂激发阈值。”
林小乙摇头,语气不容置疑:“焦尾琴不能动。它是证物,也可能是诱饵——云鹤的人可能会来取回它,或者确认它是否完好。”
他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八月初三的夜,无月,只有几颗孤星在云隙间时隐时现,像窥探的眼睛。
距离下一个死者出现,还有多久?
距离八月十五,还剩十二天。
“文渊,你连夜整理三十年前案卷的所有细节。尤其是三名死者生前的社交网络、健康状况、最后行踪、与楚怀沙的关系。查清当年幸存的那六位宾客后来的去向——是否有人也陆续死亡或发疯。”
“柳青,继续分析‘迷神砂’的配方,我要知道它增强神经敏感性的具体药理机制,作用时长,以及——有没有解药或阻断剂。同时,你设法模拟焦尾琴的共振腔结构,用普通琴做对照实验。”
“张猛,加派三倍人手,监控全城所有琴馆、乐坊、音律相关的场所,包括乐器铺、乐谱书肆、琴材作坊。特别是那些突然开始高价求购古琴、突然开始闭门练习《离魂引》的人。注意寻找‘九曜镇魂符’的踪迹——它可能刻在琴上,可能写在乐谱边角,可能绣在琴囊上。”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从今夜起,所有人轮值,十二时辰不间断。云鹤的下一次行动,可能就在明晚,可能在下一个时辰。”
三人肃然应诺,眼中皆闪过决死的锐光。
林小乙最后看了一眼焦尾琴。
琴弦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像死者的目光,也像等待饮血的刀锋。
他摸了摸怀中的铜镜。
镜面冰凉,寒意透骨。
但方才那道残缺的符文,已深深烙在他的记忆里,每一个转折、每一个缺口,都像某种古老的诅咒,等待着被补全。
九曜镇魂符。
九器同鸣。
千魂归位。
这一曲离魂引,才刚奏响第一个音符。
而谱曲者的手,已经在黑暗中翻到了下一页。
窗外,更夫敲响了戌时的梆子。
咚——咚——咚——咚——
四声悠长,如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