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药铺投毒案(之)午时复盘·评估前奏(2/2)
“最终‘阶段性评估’事件准备度:45%”
“提示:下一连续性观测任务线索及目标,将于“八月初五”(约五日后)正式发布。”
“观测员(周维先教授)临时备注:此次‘意识同步’实验场数据(尤指群体潜意识扰动阈值与同步率增长曲线)极具研究价值。强烈建议在“八月十五”评估节点前,采取一切可用手段,阻止该仪式完成,以获取‘仪式中断’对比数据。”
所有文字显示完毕后,镜面光芒略暗,随即,在右下角那片区域,幻化出一个精巧的、如同日晷与钟表结合体的虚拟倒计时钟盘!钟盘外圈是清晰的十五个刻度,代表十五天,一根细长的银色指针,此刻正稳稳指向“第十四日”刻度的末端。随着林小乙的注视,那指针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无形的秒针走过,日期在寂静中无声翻页——
“距离‘阶段性评估’核心事件发生:15日”。
八月十五,十五天后。倒计时,再次重置,却意味着最终关卡更近一步。
林小乙用力握紧铜镜,冰凉的金属边缘深深硌入掌心,留下清晰的红痕。他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转身,一步步走回长桌边。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无形的弦上。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紧紧跟随着他,落在他手中那面刚刚敛去光芒、恢复古朴的铜镜,以及他凝重如铁的脸上。
“大人,”林小乙将铜镜轻轻放在桌上,目光直视陈远,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接下来卑职要禀报的,或许……会彻底颠覆常理认知,触及某些无法以现有学问解释的领域。您可以选择质疑,甚至不信。但事已至此,卑职必须据实以告。”
陈远与身旁的赵千山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都浮现出极度的震惊与凝重。陈远缓缓吸了一口气,抬手示意:“但讲无妨。今日厅内所言,出你之口,入我等之耳。真与伪,本官自有判断。”
林小乙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柳青、文渊、张猛这些生死与共的同伴,开始用尽可能平实、剔除那些完全无法解释的现代词汇的语言,讲述铜镜反馈中透露出的信息。他谈到“被观测的实验”,谈到“数据的收录与评分”,谈到“阶段性评估”,谈到那位神秘的“周教授”及其“建议”。他隐去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隐去了“现代科技项目”的猜测,只将现象和结论呈现。
饶是他已竭力淡化其中的超现实色彩,当“意识同步数据被作为实验样本收录”、“我们拼死阻止的灾难可能只是他人眼中的一场测试”、“八月十五是某个庞大实验的评估节点”这些核心信息被逐一说出时,陈远握在手中的青瓷茶盏仍是不受控制地一颤,微凉的茶水泼溅出来,瞬间洇湿了他绯色官袍的袖口,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厅内,落针可闻。
“你的意思是,”赵千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这位向来以沉稳果决着称的总捕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与动摇,“我们这些人,这些日子流的血、搏的命、救的人……都只是……都只是被某个看不见的‘东西’记录下来的……数据?”
“不!”林小乙的回答斩钉截铁,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救人就是救人,破案就是破案!无论背后有多少层迷雾,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百姓的命是真的!他们中毒时的痛苦是真的!我们流的每一滴血、付出的每一次努力、阻止的每一次灾难,都是真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也绝不能变!”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加深沉,“只是……我们必须认识到,在我们奋力挣扎的这片天地之上,或许……真的存在一个更高的、我们无法理解的层面,在观察,在记录,甚至……在以某种方式,引导或测试着一些事情。”
议事厅内,陷入了更长久、更令人窒息的沉默。窗外,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更显得厅内寂静如古墓。
“管他娘的什么局!什么观测!”
突然,一声如同受伤猛虎般的低吼炸响!是张猛!他一拳狠狠砸在坚实的紫檀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茶盏、卷宗、样本齐齐跳起半尺高,“哐当”作响!这个从边军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汉子,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起,死死盯着林小乙,胸膛剧烈起伏:
“老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老子只知道,鬼船案,老子跟着你,把三十七个被沉江喂鱼的冤魂捞了上来,让他们入了土,见了光!阴兵案,老子跟着你,从矿坑底下把六个差点被炼成砂傀的大姑娘抢了回来!这回,药铺案,老子还是跟着你,冲进那鬼窑子,把那八百多个快要变成活死人的街坊邻居,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血与火的滚烫:“你,林小乙,指哪,老子张猛就打哪!天上就是真有玉皇大帝搬个凳子坐着看,老子该砍的头,照样一刀剁下去!该救的人,照样一个不落全捞出来!去他娘的数据!”
这粗野却直击核心的怒吼,如同惊雷,劈开了厅内凝滞压抑的空气。
柳青轻轻放下手中一直无意识摩挲的医案卷宗,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静地看向林小乙,声音不高,却带着医者特有的、看透生死的淡然:“我是郎中,祖师爷传下的道理只有一条:见死必救。若我救人的过程、开的方子、用的药,被人看了去、记了去、甚至当成了什么‘数据’……那又如何?只要这方子、这药,下次、下下次,还能救更多的人,便是值得。旁的事,与我无关。”
文渊苦笑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却有一种勘破迷雾般的释然:“说来可笑,我文渊半生困于科场,所求不过‘明白’二字。如今方知,天地之大,奥秘之深,远超圣贤书中所载。知道这世间竟有‘观测者’这等存在,知道我们所行之事或许另有深意……我非但不惧,反倒觉得……眼前这方天地,突然变得开阔了些,有趣了些。”
三人说完,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汇聚到林小乙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怀疑,没有恐惧,没有疏离,只有经过血火淬炼、生死托付后,坚不可摧的信任与同行的决心。
林小乙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腔里仿佛被某种滚烫的东西填满。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解释的话,承诺的话……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重重的、坚定的点头。
陈远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午后的阳光正好移到他身上,绯色官袍肩补子上那只银线仙鹤,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而威严的光泽。他绕过宽大的桌案,走到林小乙面前,伸手,重重按在这个年轻下属尚且单薄、却已扛起千钧重担的肩膀上。
“小乙,”陈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州通判的威严与长者的托付,“本官不知你从何而来,师承何处,更不知你究竟背负着何等惊人的秘密与使命。但本官的眼睛不瞎,这半年多来,你在云州做下的每一件事,桩桩件件,皆在青天白日之下,皆在本官眼前,皆在云州万千百姓心头!”
他目光灼灼,如同能穿透一切迷雾:“你是人是仙,是凡夫是异客,本官不在乎,也不想去究根问底。本官只认准一件事:你林小乙,是我云州府正儿八经的刑房捕头,是我陈远最可信赖、可托生死的属下,是这满城百姓口中声声感激、真心信赖的‘林神捕’!”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窗外那一片被午后阳光照得明亮、屋舍连绵、炊烟袅袅的云州城廓,背影挺拔如松,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议事厅每一个角落:
“八月十五将至,月圆之夜。无论前面等着我们的是刀山火海,是妖魔巢穴,还是你口中那玄之又玄的‘阶段性评估’——本官,与你,同去!”
未时二刻(下午1:30)
冗长而沉重的复盘会议,终于散去。
柳青立刻赶往衙前医棚,着手规划大规模销毁毒朱砂的具体方案与场地布置;文渊抱着一大摞新发现的线索资料,匆匆返回自己的房间,继续与那些密码符号和诡异阵图搏斗;张猛则赶去校场,亲自清点昨夜龙脊陶窑一战中伤亡弟兄的名册,核算抚恤,这是他作为队正绝不肯假手他人的责任。赵千山护送着眉宇间难掩疲惫却目光坚定的陈远返回后衙官署。经过林小乙身边时,这位总捕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重重地、实实在在地拍了拍林小乙的肩膀,然后大步离去。
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小乙独自留在空旷下来的议事厅内。
夕阳的光线不知不觉已改变了角度,从高窗斜射而入,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孤独,投在满桌凌乱却意义重大的卷宗、物证之上。他静静站了片刻,然后再次走到窗边,掏出那面仿佛蕴含着无尽秘密的铜镜。
镜面光滑,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面容——那是一张属于十九岁少年林小乙的、尚且带着些许青涩轮廓的脸。然而,镜中那双眼睛,却深如寒潭,里面沉淀着四十岁刑侦队长高逸历经无数罪案与生死后,才能拥有的沧桑、疲惫、洞察,以及永不熄灭的决绝火焰。两种年龄、两种经历、两种身份,在这双眼睛中,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融为一体。镜面的右下角,那行如同用最浓稠的鲜血反复描画而成的倒计时,在夕阳光晕的映衬下,红得刺目,红得惊心:
“15”。
十五天后,月圆之夜。
他依旧不知道那所谓的“阶段性评估”具体将以何种形式降临,不知道“周教授”及其背后项目的终极目的究竟是什么,甚至无法预测自己这个“第七号观测员”在这场跨越时空的宏大实验中,最终将走向何种结局。
但他知道,并且无比确信一件事——
无论这场覆盖天地的局有多大,无论那所谓的“观测者”是谁、目的何在,他都会拼尽一切,守住脚下这座古老的城池,守住城中每一个炊烟升起的屋檐,守住身后这些将性命与信任都托付给他的同伴。
镜面忽然微微一闪,并非浮现文字,而是隐约映出了窗外的景象:医棚前,最后一批领取汤药的百姓正在家人的搀扶下缓缓散去,一位母亲紧紧牵着孩子的手,低头温柔地说着什么;白发苍苍的老者被年轻的孙儿小心搀扶着,一步步走远;更远处,千家万户的屋顶上,开始飘起缕缕淡蓝的炊烟,在橙红色的夕阳余晖中,交织成一片温暖、宁静、充满生机的薄纱。
这是人间。是他穿越时空而来,注定要守护的烟火人间。
林小乙缓缓收起铜镜,将它贴回心口最深处。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边,伸手,将腰间那柄跟随他经历无数恶战的佩刀,稳稳系紧。皮革与金属扣件摩擦,发出熟悉的轻响。
他不再犹豫,推开议事厅厚重的木门,迈步走入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长廊。
夕阳光为他挺拔如松的背影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边,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柄经过千锤百炼、终于彻底出鞘、寒光凛冽、直指苍穹的绝世宝刀。
八月十五,倒计时:十五日。
终局的序幕,在夕阳与炊烟中,无声而决绝地,轰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