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双生遗祸案(之)换位诡计·时间线重构(2/2)
林小乙与柳青如同融入夜色的两道影子,悄然潜入第三进东厢书房。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与香灰混合的气味。按照图纸所示,两人在书案下方仔细摸索。果然,第三块地砖的边缘有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其他砖块的缝隙。林小乙用力向下一按——
“咔。”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的机簧咬合声。紧接着,书案后方靠墙的那排书架,从中间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尺许,露出后面一道向下的、漆黑洞口,阴冷潮湿的气息裹挟着陈年霉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扑面而出。
两人对视一眼,林小乙点燃一根特制的、几乎无烟的牛油火折,率先踏上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不长,只有十余级。
火光照亮角落:一张简陋的木床,铺着单薄的被褥;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早已凉透、爬着可疑霉点的饭菜碗碟;几本翻得卷边破烂的闲书散落在地。墙角还有一只便桶,气味刺鼻。
而床上,面朝里侧,蜷缩着一团瘦骨嶙峋的身影,盖着一床薄被,几乎看不出起伏。
柳青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却迅速。她拨开那人脸上纠结油腻的乱发。
火光跳跃下,露出一张极度憔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的脸庞。虽然瘦脱了形,但那五官的轮廓,尤其是眉眼的间距与鼻梁的弧度,与外面的“叶文遥”仍有六七分相似。而最关键的证据在于——他的左耳后,靠近发根处,一颗米粒大小、颜色殷红的朱砂痣,清晰可见。
真正的叶文遥。
他还活着,但气息微弱,脉搏迟缓无力,皮肤干燥起屑,躺在那里如同一具尚有温度的干尸。柳青快速检查后,在林小乙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长期严重营养不良,维生素极度缺乏,伴有慢性中毒迹象……可能是食物或饮水中被长期掺入微量损害神经与消化系统的毒素。他……撑不了多久了。”
林小乙俯身,轻轻摇了摇年轻人的肩膀。对方发出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缓缓睁开。那是一双极度浑浊、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茫然地转动着,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聚焦在林小乙脸上。
“你……是……谁?”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旧风箱的喘息。
“州府捕头,林小乙。”林小乙将声音放到最轻,却确保每个字都清晰传入对方耳中,“你是叶文遥,对吗?”
年轻人干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浑浊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顺着深陷的眼角滑落,洇入脏污的枕头。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只能极其艰难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叶文逸把你关在这里?”林小乙追问。
再次点头,泪水更凶。
“多久了?”
叶文遥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在虚空中,一根一根地,艰难地屈起五根手指。
五年。从那个本该秋高气爽、他却坠入无边黑暗的秋天开始,他就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穴里腐烂,眼睁睁看着一个窃贼顶替自己的名姓,行走在阳光之下,与自己的兄长“兄友弟恭”,而自己,却连一口干净饮食、一声自由呼吸都成了奢望。
“你兄长叶文远……”林小乙的声音沉了沉,“他知道你还活着吗?知道这一切吗?”
叶文遥剧烈地摇头,泪水潸然而下。他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兄……兄长他……是不是……已经……”
林小乙沉默,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叶文遥猛地闭上双眼,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却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极度压抑的、连声音都无法发出的悲恸与绝望。只有更多的泪水,无声地奔涌而出。
“我会救你出去。”林小乙握住他枯瘦如柴、冰凉刺骨的手,用力握了握,“但你要告诉我,叶文逸为什么要杀你兄长?他和云鹤,到底在谋划什么?什么是‘双生镜傀’?”
叶文遥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光是说话就要耗尽他所有的生命。他断断续续地,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
“玄鹤子……归鹤观……镜鉴邪术……他们……拿我做‘阴体’……文逸是‘阳体’……说我们是……完美的‘材料’……要炼成……‘双生镜傀’……”
“双生镜傀?那是什么?”林小乙追问。
“一个……在明处……行走……一个……在暗处……蛰伏……镜中映影……可分……可合……”叶文遥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柳青连忙小心喂他喝下一点点清水,“月圆……之夜……就要……大成了……到那时……我就……我就……”
他的话骤然停住,猛地瞪大双眼,瞳孔中爆发出极致的恐惧,死死盯向密室的入口方向!
林小乙心念电转,猛然回头!
入口处,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长衫在昏暗中泛着冷光,袖口的银线兰草纹随着他手中灯笼的晃动,明明灭灭。面容与床上枯槁的叶文遥有着惊人的相似轮廓,却健康、红润,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生气。
叶文逸。
他左手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烛光将他自己的影子投在身后粗糙的石壁上,拉长、扭曲,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
“林捕头,果然……名不虚传。”叶文逸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但那赞许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评估,“比玄鹤子大人预计的,还要快上两天。这么快就找到了我这……不中用的‘影子’。”
林小乙缓缓站起身,将虚弱的叶文遥完全挡在自己身后,声音冷硬如铁:“叶文逸,你涉嫌谋杀叶文远、非法囚禁、人身侵害,现在,立刻跟我回州府衙门受审。”
“回衙门?受审?”叶文逸微微偏头,动作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般的优雅与诡异,“然后呢?走过场,定罪,秋后问斩?林捕头,你难道……就只对这点世俗的罪孽感兴趣吗?你不想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是什么吗?”
“无论背后是什么,杀人囚禁,罪责难逃。”
“我杀人,是为什么?”叶文逸向前踏出一步,灯笼的光晕随着他的步伐晃动,将他脸上那抹空洞的笑容映照得更加瘆人,“为了我自己那点可怜的野心?不。”他摇了摇头,“我是为了……测试你啊,观测者大人。”
“观测者”三字,如冰锥刺入林小乙的耳膜。
“玄鹤子大人说过,第七号观测员,尤其擅长破解人心迷局,堪破虚妄表象。”叶文逸的笑容加深,眼中却依旧是一片冰冷的虚无,“所以,他为我设下了这道考题:利用这对双生子的天然谜题,布下一局看似完美、实则留有余地的杀局。看你……需要多久,才能触碰到这镜花水月下的真实。”他顿了顿,语气近乎赞叹,“你果然没有让我,没有让玄鹤子大人失望。不到三日,便已直抵核心。”
“你是云鹤的棋子,是玄鹤子的实验品。”林小乙冷声道,全身肌肉紧绷,进入临战状态。
“实验品?棋子?”叶文逸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密闭的石室里回荡,格外瘆人,“不,我是……合作者,是学徒。玄鹤子大人承诺我,只要顺利完成这次‘观测评估’,他就会亲自出手,帮我彻底、完美地成为‘叶文遥’。不是取代,是融合,是吸收他的一切——他的身份、他的记忆、他的社会关系、他的人生轨迹。而至于这个……”
他目光越过林小乙的肩膀,落在床上颤抖的叶文遥身上,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
“这个本就该为我而生的残次品,五年前我一时心软留下的废物影子。现在,他的使命,也该到头了。”
“你疯了。”柳青挡在床前,怒视着他。
“疯?”叶文逸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喉咙里发出短促而古怪的笑声,“林捕头,柳姑娘,你们知道,一个人从记事起,就被当作‘怪物’‘阴煞’‘镜渊之瞳’养大,是什么滋味吗?你们知道,每天对着铜镜,却分不清镜中那张脸究竟属于谁,那种深入骨髓的迷茫与痛苦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利,“是玄鹤子大人给了我答案!他告诉我,我就是我!我想要什么,就该去拿什么!这世间的伦理、亲情、律法,都是束缚弱者的绳索!强者,只遵从自己的欲望!”
话音未落,他空着的右手猛然探入袖中,抽出一面铜镜!
镜形制古朴,与林小乙怀中那面极为相似,但镜面完好无损,边缘錾刻着密密麻麻、扭曲怪异的符文,在灯笼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镜鉴之术,双生归一。”叶文逸将镜面对准床上的叶文遥,口中开始念诵低沉拗口的咒文,“虽然月圆之夜未至,但提前一些……也无妨。反正,你这‘阴体’的养分,也快被榨干了。”
镜面之上,那些诡异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流动,散发出幽绿色的、不祥的光芒!
“啊——!”床上的叶文遥猛地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扭曲,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正在从他的七窍、从他的毛孔中强行抽离什么!
“拦住他!”林小乙低吼一声,纵身前扑!
叶文逸似乎早有预料,左手灯笼信手一扬,一片细腻的白色粉末如烟雾般当头撒来!
“闭气!是迷梦蕈精粹!”柳青惊叫,但已来不及完全避开。
林小乙只觉一股甜腻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瞬间头晕目眩,脚下踉跄。虽然及时闭气后退,但仍吸入了少许,眼前景象开始晃动、重影。
趁此机会,叶文逸一步抢到床前,动作粗暴地将还在痛苦抽搐的叶文遥像拎麻袋一样扛上肩头,转身就朝密室出口冲去!
“站住!”林小乙强忍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拔腿急追。
密道出口果然在假山石群中。等林小乙跟踉跄跄冲出来时,只看到叶文逸扛着人,身影在假山嶙峋的阴影间几个敏捷的腾挪,便翻过了西侧围墙!
“头儿!”张猛带着人从预设的埋伏点冲过来,“他往南边巷子跑了!对地形熟得很!”
“追!全城搜捕!”林小乙扶着假山石,大口喘息,眼前的晃动感尚未完全消退。
但夜色如墨,巷道纵横。叶文逸显然对这片街巷了如指掌,扛着一个人,竟也能如鬼魅般迅速消失在复杂的民居院落之间。
张猛带人追出两条街后,彻底失去了踪迹,只得悻悻返回。
林小乙独自站在叶府后巷的阴影里,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模糊的犬吠。他伸手入怀,握住那面滚烫的铜镜。
镜体灼热,几乎烫手。镜面上,那两道裂痕仿佛更深了些,而在裂痕旁,一行新的、猩红刺目的字迹,正缓缓浮现,如同从镜面深处渗出的血:
“第一阶段观测测试完成。评估数据收集中。观测者,接下来,是真正的‘双生归一’实验了。”
最后,依旧是那行如同诅咒的预告:
“八月十五,月满之时。镜碎魂离,拭目以待。”
林小乙死死攥紧铜镜,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掌心被镜缘硌出深痕。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那不是结束。
而是另一场更加诡异、更加危险的“实验”的开始。
这场由云鹤与玄鹤子主导,以双生子为祭品,以人心为棋局的黑暗游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