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阴兵借道案(之)纯阴之体(2/2)
铜镜恢复如常,只倒映出林小乙自己年轻却疲惫的脸,和那双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过于沉静的眼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动摇,只有如铁般的决意。
---
三、七月二十三·黄昏定计
七月二十三,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云州城西的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陈府后院戒备森严,明岗暗哨交错。陈婉如的闺阁小楼外,十二名持弩亲兵分三班轮守,楼顶还埋伏着两名神射手。所有进出后院的仆役皆需核对腰牌、搜身检查,连送饭的丫鬟也不例外。
陈远亲自坐镇书房,面前摊开的是慈云寺周边地形图与陈府护卫布防图。他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从午后就未曾动过。
厢房内,林小乙与张猛、柳青、文渊在做最后部署。
油灯下,一张精细的慈云寺周边地图铺在桌上。林小乙以炭笔在图上画出路线:“明日辰时正,陈小姐乘青呢小轿出府,经朱雀大街、过永宁桥、出南门,沿官道前往慈云寺。全程约十里,正常行进需一个时辰。”
他笔尖点在慈云寺位置:“张猛带十二人扮作护卫随行,六人在轿前,六人在轿后。柳姑娘扮作贴身丫鬟,与陈小姐同轿,随时照应。文渊提前一个时辰出发,扮作香客入寺,在寺内接应。”
炭笔移至慈云寺后山:“我已请冯长老调动漕帮三十六名好手,于今夜子时秘密潜入后山,分六组埋伏在这几处——”笔尖圈出六个位置,“都是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便于隐蔽之处。”
“贼人最可能在何处动手?”张猛盯着地图,眉头紧锁。
“最可能在慈云寺后山,这段路。”林小乙的笔尖划过一条蜿蜒的山道,“这里地势偏僻,多古木怪石,易于设伏。且后山有一处荒废多年的‘镇邪塔’,塔下据说有前朝修建的地宫——极可能是贼人真正的据点,或是仪式场所之一。”
柳青将配好的解药小包分给众人。每包仅指甲大小,以蜡纸密封,再裹上一层薄锡纸防潮。“每人一包,行动前撕开蜡纸,将药粉含在舌下。药味辛辣苦涩,需忍耐。药效可持续一个时辰,若超时未解,可再含一包,但一日不可超过三包,否则伤身。”
文渊补充道:“我已查过地方志与寺庙记载。慈云寺后山在五十年前,曾是骁捷军的一处临时屯兵营地。当年军队开赴黑石山银矿前,在此休整三日。那里或许有通往矿坑的密道,或者……埋藏着什么。”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戌时末。
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众人各自回房歇息,养精蓄锐,以待明日。
林小乙却毫无睡意。他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取出怀中铜镜。镜面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裂痕如命运纹路纵横交错。
镜中映出他的脸——年轻,眉目清朗,下颌线条刚硬。这是林小乙,十七岁的云州府捕头,身手敏捷,心思缜密,前途无量。
但偶尔,当月光以特定角度照射,当疲惫让他眼神涣散的瞬间,镜中会闪过另一张脸的轮廓——成熟,眼角有细纹,眼神锐利如鹰,戴着古怪的透明镜片。那是高逸,四十岁的刑侦队长,经验丰富,固执己见,在追查一桩跨国文物走私案时,于博物馆地下室触碰一面古镜,醒来便成了林小乙。
两个灵魂,一具身体。两段记忆,一个现在。
而玄鹤子称他为“第七号实验体”。
“实验体……”林小乙喃喃自语,指尖抚过镜面冰凉的裂痕。
他忽然想起在现代警局证物室里见过的那些实验动物——小白鼠,被关在透明的塑料盒中,背上用记号笔写着编号,被注射各种药剂,被观察反应,被记录数据,最后被解剖,器官被取出称重分析。
如果自己真是某个“实验”的产物,那实验目的是什么?穿越时空?融合灵魂?还是……制造某种“工具”?
谁在观察?玄鹤子?还是玄鹤子背后的什么人?
还有那扇反复出现的“龙门”——在秦主簿死前遗言里,在龙门渡砂阵之名里,在祭坛刻字中。它到底是什么?一道门?一个地点?一种境界?还是……仪式完成的象征?
“林捕头。”
轻柔的女声如微风拂过水面,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林小乙抬头,见陈婉如站在廊下月影中。少女穿着素白绣梅花的衣裙,长发未束,如瀑般垂至腰际,在月光下泛着墨玉般的光泽。她手中端着一盏青瓷茶盏,缓步走近,裙裾拂过石阶,几无声音。
“父亲见书房灯还亮着,知林捕头未眠,让我送盏安神茶来。”陈婉如将茶盏轻轻放在石桌上,却没有立即离开。她看着林小乙,眼中没有寻常闺阁少女的怯懦与娇羞,反而有种超乎年龄的沉静,如深潭水,波澜不惊。
“明日之事,多谢林捕头费心筹谋。”她轻声道。
“分内之事。”林小乙简短回应。
“我知道,我是饵。”陈婉如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如水中月影,却有一丝淡淡的苦涩,“父亲起初坚决不允,是我自己求来的。”
林小乙略显诧异地看着她。
“周姐姐与我自幼相识。”陈婉如望向庭院中那株老梅树,声音很轻,像在回忆,“她长我一岁,性子温柔,擅弹古琴。每年梅开时节,她都会来府上,在梅树下抚琴,我在一旁煮茶。琴声茶香,梅花落雪……那样的午后,仿佛会持续到地老天荒。”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小乙:“她如今生死未卜,父亲焦虑,我亦寝食难安。我若能助林捕头破案,救她脱险,涉险也值得。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只是若事有万一,请林捕头莫要顾及我,以擒贼救人为先。周姐姐的命,比我重要。”
林小乙凝视着眼前这看似柔弱、内心却刚强的少女,沉默片刻,忽然问:“陈小姐可曾见过什么……异于常人之事?比如,反复出现的奇怪梦境,或是对某些从未见过的东西、地方,有莫名的熟悉感?”
陈婉如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她沉吟良久,缓缓点头:“有。”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几如耳语:“我常梦见一座高塔,塔身漆黑,高耸入云。塔顶无檐,只有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朝月。镜中……有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但她穿着我从没见过的奇装异服——上衣紧窄,下裳短至膝上,站在一间墙壁会发光的屋子里,屋子里有无数闪烁的光点。”
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那女子在镜中对我说:‘时间不多了,快逃。’每次都是这句话,反反复复。我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却不知要逃什么,往何处逃。”
林小乙心脏猛地一跳。
高塔、铜镜、现代装束的女子、发光的房间(很可能是实验室或监控室)、闪烁的光点(显示屏?)……
这不只是梦境。这可能是……记忆残留?或是某种“信号”?
他还想再问,远处传来清晰的打更声——
“咚!——咚!咚!”
一慢两快,亥时正。
陈婉如屈膝行了一礼,姿态优雅:“夜已深,林捕头早些歇息,婉如告退。”
她转身离去,素白的身影融入廊下阴影,如月下昙花,悄然隐没。
林小乙端起茶盏,触手微温。他正要饮,眼角余光忽然瞥见——
陈婉如闺房二楼的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东西。
在月光下,那东西泛着幽微的、熟悉的紫光。
他放下茶盏,疾步走到小楼下,仰头细看。
窗台边缘,端正地放着一枚玉簪。
簪身是上好的紫玉,光泽温润。簪头雕成鹤形,鹤首回望,双翼微张,栩栩如生。鹤眼处,镶着两点米粒大小的青金色砂粒,此刻正幽幽地闪着微光。
簪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林小乙心头一紧,环顾四周——庭院中守卫依旧,无人察觉异样。他足尖轻点,手攀栏杆,几个起落便上了二楼窗台。
取下玉簪与纸条。纸条是普通的宣纸,折叠整齐。他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工整的小楷:
“明日子时,慈云寺后山镇邪塔。以玉换人。若报官,则玉碎人亡。”
落款处,没有姓名。
只画着一只鹤眼。
鹤眼描画精细,瞳孔处一点青金,栩栩如生。而在瞳孔深处,以极细的笔触,画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数字:
“7”
林小乙捏着纸条,指尖冰凉。
他抬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慈云寺方向,黑黢黢的山影如巨兽匍匐。
明日子时。
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计划,还提前送来了“邀请”。
这场棋局,从一开始,对方就似乎……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