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阴兵借道案(之)雨夜阴兵(1/2)
龙门渡决战七日后,亥时三刻,云州府刑房。
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将墙上悬挂的《云州漕运图》映得如同水中倒影,随波摇曳。图上龙门渡的位置,被朱砂笔圈了重重三道红圈,旁边批注一行铁画银钩的小楷:“丙辰年七月十五,子时三刻,砂阵破,童孺四十九名全数获救,无一伤亡。”
墨迹未干透,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光泽,像凝固的血。
林小乙站在图前,身形笔直如松。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周文海现押州府大牢甲字号囚室,昼夜三班轮守,饮食皆经柳姑娘验毒。鹤羽使者身中三箭,借水遁逃脱,箭镞已取出,经辨认是军中制式,但箭头淬有异毒,柳姑娘正在解析。四十九名孩童已悉数送归各家,每户派两名衙役暗中守护三日,以防报复。”
他停顿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案上:“活砂主鼎已于龙门渡岸边以火油焚毁三个时辰,鼎中残砂经柳姑娘以药水浸泡七日,现已无活性,这是最后的砂渣。”
那是一小包油纸裹着的灰白色粉末,静静躺在桌上,像一撮骨灰。
通判陈远负手立于窗边,窗外夜雨滂沱,雨点敲打窗棂如战鼓急擂。这位年过四旬的官员鬓角已染霜色,但眼神锐利如初,眼角细纹里刻着二十年刑名生涯的风霜。“三箱活砂样本呢?”他问,声音低沉。
“被使者提前转移。”林小乙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碎片——定星盘残片,此刻碎片表面黯淡无光,像是死去多时的甲虫背壳,“自昨日申时起,碎片对那批样本失去感应,应是已运出云州地界,或有术法屏障隔绝。”
陈远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阴影,半边脸在明,半边在暗。“运往何处?”
“两条线索。”林小乙走到地图前,指尖沿着漕运线向北,“一者,沿漕运北上,过沧州可入京畿;漕帮眼线报,三日前有一艘黑篷船夜行昼伏,吃水极深,形迹可疑。”
他指尖转向西,落在一处山脉标记上:“二者,走陆路向西,三百里外是……”他顿了顿,“鹤鸣山。”
陈远瞳孔微缩。鹤鸣山,传闻中前朝丹魔坐化羽化之地,山势险峻如鹤颈向天,也是“云鹤”组织名的由来。地方志载,此山多雾,经年不散,入者常迷途难返,故称“迷鹤岭”。
“下官已请冯长老调动漕帮潜网三十六人,沿水路暗查。”林小乙继续道,手指轻点图上几个关隘,“陆路方面,张猛箭伤未愈,暂难远行,但已命各关卡严查车载重物,尤其是运送矿物、陶土之车辆。”
陈远缓缓点头,走到案前,拈起那包砂渣,对着烛光细看。“林捕头,周文海落马,云鹤在云州的根已断了一半。但你要记住——”他抬眼,目光如炬,“野兽垂死,反扑最凶。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更何况我们毁了他们多年经营。接下来这段时日,你和你的团队,需格外小心。”
“下官明白。”林小乙抱拳,话音沉稳。
话音未落,刑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混杂着雷雨声,竟有几分慌不择路的狼狈。那脚步声在长廊回荡,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外。
“大人!林捕头!”值守衙役推门而入,蓑衣上的雨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他身后跟着个浑身湿透的更夫,年约五十,面庞被风雨吹打得通红,蓑衣还在滴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更夫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句子,牙齿咯咯打颤,不知是冷还是怕。
“慢些说。”林小乙递过一碗热茶,声音平静如常。
更夫双手颤抖接过,瓷碗碰牙咯咯作响。他猛灌几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才喘着粗气道:“鬼……有鬼!南城……阴兵过境!”
陈远皱眉:“什么阴兵?说清楚。”
“就……就是前朝的兵!”更夫眼中恐惧几乎要溢出来,瞳孔涣散,“亥时整,小的打更到柿子巷,梆子刚敲过,忽然听见整齐的脚步声……像军队行进!咚、咚、咚,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可巷子里明明空无一人!我起初以为是回声,可那声音越来越近……”
他吞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接着……接着就看见他们从雾里走出来……不是走,是飘!脚不沾地似的!”
“他们?”林小乙问。
“上百号人!不,至少两三百!”更夫声音拔高,带着哭腔,“穿着前朝的铁甲,黑沉沉的,戴着鬼面盔,面甲上刻着獠牙!整队整队的……身子是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墙壁!像……像隔着毛玻璃看人!”
他双手比划:“他们走过的地方,家家户户檐下的铜铃自个儿响!叮铃铃、叮铃铃,不是风吹的那种乱响,是有节奏的,跟他们的脚步声合拍!狗……狗全都趴在地上呜呜叫,尾巴夹着,不敢吠!连赵员外家那只见生人就扑的恶犬,都缩在角落里发抖!”
林小乙与陈远对视一眼。若在从前,这等怪力乱神之说,官府多半斥为妄言,打更人报假案还要吃板子。但经历过活砂、傀灵之事后,谁都明白:这世上的“非常之事”,未必真是鬼神,也可能是更可怕的、披着鬼神外衣的人祸。
“阴兵往何处去了?”林小乙问。
更夫指向西南:“出……出了柿子巷,往老城墙方向去了,拐进西市街就不见了,像……像融进雾里。”
陈远抓起官帽:“备马。林捕头,叫上你的人。”
“张猛有伤,柳姑娘连日验毒体力不支,文渊在整理卷宗。”林小乙快速道,“下官先带一队人去看现场,大人坐镇衙门,以防调虎离山。”
陈远沉吟片刻,点头:“带足人手,验查仔细。若有异状,不可冒进,先回报。”
“是。”
---
南城柿子巷,夜雨已转淅沥,如泣如诉。
巷子狭长幽深,两侧高墙矗立,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着灯笼昏黄的光。林小乙蹲身细看,地面确有踩踏痕迹——非一人,而是整齐的队列足迹,前后间距几乎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但诡异的是,所有足迹都极浅,浅到不像是成年男子披甲行军的重量,倒像是纸人踩过。
“脚印前深后浅。”柳青不知何时已蹲在他身侧,女仵作依旧冷静,但眼中带着深深疲色——连日研究活砂残留,她已三天未好好合眼,眼底泛着青黑,“脚掌着力处深三分,脚跟几乎无痕。像是……踮脚行走,或者……”
“或者本就没有重量。”林小乙接话。
柳青点头,取出白棉布和药粉,在几个脚印处取样。她的动作精细如绣花,指尖稳得不带一丝颤抖。
文渊举着防风灯笼,另一只手捧着本泛黄册子,书页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雨水顺着他的斗笠檐滴落,在书封上溅开细小水花。“《云州军志》卷七载,景和三年秋,前朝‘骁捷军’第三百人队于云州境内神秘失踪,时值八月十五,月圆之夜。该军奉命押送一批宫造玉器往西疆,途经黑石岭后,再无音讯。地方官搜寻三月,尸骨无寻。”
他翻过一页,继续道:“该军制式铠甲为黑铁札甲,肩吞兽首,盔饰红缨,腰佩鹤纹玉牌为信物——与更夫描述吻合。”
张猛站在巷口,左臂缠着绷带吊在胸前,右手按刀。这位前边军队正眉头紧锁,目光如鹰扫视巷子两侧:“若是军队,必有车马、辎重痕迹。可这巷子宽不足一丈,百人列队如何通过而不碰两侧墙垣?你们看——”
他指向右侧墙壁,青苔完好,无刮擦痕迹。左侧墙根处有几盆夜来香,花叶整齐,未被踩踏。
的确,若有真实军队通过,这般狭窄巷道,必有甲胄刮墙之声,必有踩踏盆栽之痕。
林小乙起身,目光沿巷子延伸。柿子巷连接七户富商宅院,皆是高墙深院,朱门紧闭。此时已近子时,却无一家亮灯,寂静得反常。
他忽然道:“柳姑娘,验铜铃。”
柳青就近摘下一户檐角铜铃。铃身冰凉,入手沉甸甸的,内壁却有一层极淡的白色粉末,如初霜覆铁。她以银针挑取少许,置于鼻下轻嗅,又舌尖微触——极小心,只沾了针尖一点。“硝石、硫磺、少许磁粉……还有迷梦蕈孢子,这孢子经特殊处理,遇湿气则散。”
“致幻剂配合磁粉震动,让铜铃自鸣。”林小乙了然,“狗畏磁粉与硫磺气味,故不敢吠。好精巧的算计。”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