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钟擎眼中的真相(2/2)
钟擎冰冷的嘲讽道,
“是那些占据桑田的豪绅,是那些操控织机的富商,
是钱谦益那种‘钱半县’,是徐阶那种在华亭占田数十万亩的致仕阁老,
是董其昌那种巧取豪夺、占田万顷的书画名家!
他们富可敌国,却凭借功名、官身,大肆‘诡寄’‘花分’,
将税赋转嫁给早已不堪重负的贫苦佃农和自耕农!”
“朝廷收不上商税,国库空虚。
辽东要打仗,流寇要剿灭,军队要粮饷,怎么办?”
钟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加派!
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并征,全都加在田赋上!
加在谁头上?
加在北方那些还有一点薄田、在旱涝蝗灾中苦苦挣扎的农民头上!
加在你们麾下那些士卒的父母妻儿头上!”
“富者阡陌相连,坐享其成,却几乎不纳粮;
贫者无立锥之地,租种豪绅之田,却要承担几乎所有的朝廷加派和转嫁的税负!”
钟擎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此等世道,焉能不乱?流寇焉能不生?百姓焉能不恨?”
“你们在边疆,在西南,抛头颅洒热血,守卫的,
就是这样一个让富者愈富、贫者愈贫,让忠良含冤、奸佞得意的朝廷?
守卫的就是这样一群趴在百姓身上敲骨吸髓的藩王、勋贵、士绅?!”
堂内众人,包括心神稍定的王三善和秦良玉,
再次被这赤裸裸、血淋淋的真相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或许知道土地兼并,知道税赋不公,
但从未如此直观、如此具体地听过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对比。
他们赖以效忠的朝廷,他们视为天经地义的秩序,其根基竟是如此的不公,如此的腐朽!
钟擎接过尤世功默默递过来的搪瓷缸子,仰头喝了一口水。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心绪。
他放下缸子继续道,
“王抚台,天启二年冬,你受命总督贵州军务,提兵数万入黔平叛。
彼时豪情壮志,誓要扫清妖氛,还黔中太平。
可你真正面对的,是什么?”
王三善身体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段记忆,是他心中最深的噩梦。
“是‘地无三里平’的黔道,是叛军扼守的雄关险隘,是粮道断绝,补给无着。”
钟擎的话语,将王三善竭力想遗忘的惨状,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你的粮秣,需绕行湘西、滇东北的崎岖小径。
运粮一石,人吃马嚼,耗去五斗、八斗,乃至十不存一。
你派去护粮、就食的兵,有时比你前线作战的兵还多。”
“你征发湖广、四川民夫,沿途倒毙者,尸骸枕藉,‘十去九不还’。
民间闻‘黔役’二字,如赴刑场。
朝廷的饷银,层层盘剥,到手时杯水车薪。
地方为供你大军,预征数年赋税,变卖衙门公产,民怨沸腾。
等你终于凑齐些许粮草,战机早已贻误数月。”
钟擎看着王三善惨白的脸:
“天启四年初,你为何不得不从大方撤军?
非战之罪,实乃粮尽。
饥疲之师,行列混乱,遂有内庄之败,你本人亦……”
他没有说下去,但结局,刚才所有人都已“看”到。
王三善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滚落。
那不是恐惧未来的泪,而是回想起当初绝望与无力时,痛彻心扉的泪。
每一句,都砸在他心头最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