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城墙魅影(上)(1/2)
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锦州城西北郊外三里,一片收割后的高粱地里,二十个黑影伏在田埂下,一动不动。秋风穿过枯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掩盖了他们轻微的呼吸声。
周大海用独臂撑着地面,仅剩的右手举着望远镜。镜头里,锦州城墙在月光下显出一道灰黑色的剪影,像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伤疤。城墙高达八米,顶宽足以并排跑马,每隔百米就有一个砖砌的碉堡,黑洞洞的射击孔像野兽的眼睛。
“看到缺口了吗?”他低声问身旁的爆破组长刘德柱。
刘德柱——大家都叫他老刘,四十多岁,原先是煤矿的爆破工,参军后成了“雪狼”最好的爆破专家——正用炮队镜仔细观察。镜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西北角,城墙垛口往下数第三层砖,有一片颜色不一样。”老刘的声音沙哑,“应该是以前炮击留下的损伤,后来用新砖修补过。新砖和旧砖的接合处最脆弱。”
周大海移动望远镜。果然,在城墙西北角约五十米的位置,有一段约两米宽的墙面颜色略浅。白天可能不明显,但在月光下,新砖的反光率和旧砖有细微差别。
“还有其他地方吗?”
“东北角那边也有,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位置。”老刘放下炮队镜,“老周,咱们带的炸药不够把所有薄弱点都炸开。”
“不用都炸。”周大海收起望远镜,“林主任交代了,咱们的任务是标记,不是爆破。选三个最薄弱的地方,埋上小当量炸药,总攻时制造混乱就行。”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战士们。二十个人,分成四个小组,每组五人。每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涂着锅底灰,背上是攀爬工具和爆破器材。月光下,只能看到一双双发亮的眼睛。
“都听好了。”周大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一组跟我去西北角,二组去东北角,三组四组在,立即撤退;第三,标记必须牢靠,但隐蔽。”
“明白。”二十个声音同时回应,轻得像风吹过草叶。
周大海看了看怀表——晚上八点二十。
距离总攻还有九小时四十分钟。
“出发。”
二十个黑影如同融入了夜色,悄无声息地向城墙方向移动。他们不走大路,专挑田埂、沟渠、灌木丛,每一步都经过精心选择,避开月光直射的区域。
距离城墙还有五百米时,周大海举起拳头。队伍立即停下,伏低身形。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宽约三百米,寸草不生。这是守军故意清理出的射击区,任何试图接近城墙的人,都会暴露在机枪火力下。
“老周,怎么办?”二组长孙有福凑过来问。他是个东北大汉,参军前是猎户,擅长追踪和潜伏。
周大海盯着那片开阔地。月光很亮,能见度超过一百米。直接冲过去等于送死。
“等等。”他说,“观察巡逻规律。”
城墙上有火把在移动,那是巡逻队。周大海数着时间,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移动的光点。
一队,从西向东,走完城墙这段需要十分钟。
间隔三分钟,又一队,从东向西。
“十分钟一个来回,中间有三分钟空隙。”周大海在心里计算,“三百米开阔地,全速冲刺需要四十秒左右。加上攀墙时间……”
“不够。”孙有福摇头,“就算冲过去,爬墙最少也要两分钟。巡逻队折返的时候,咱们还在墙上挂着呢。”
周大海沉默。他当然知道时间不够。但这是唯一的路径——城墙其他方向要么有护城河,要么有碉堡群,只有这段西北角相对平直,而且城墙根下有些乱石堆,可以藏身。
“分两批。”他做出决定,“一组先冲,在墙根下建立掩护点。等巡逻队过去,二组再冲。攀墙时间压缩到一分半——用抓钩和滑轮,不徒手爬。”
“太冒险了。”老刘皱眉,“抓钩抛上去有声音。”
“用布包着钩头。”
“那钩子可能挂不牢。”
“那就多试几次。”周大海的声音很坚决,“林主任在城里等着咱们的信号,外面的十几万大军等着咱们的标记。没有退路。”
没有人再说话。
周大海把怀表塞进怀里,拍了拍老刘的肩:“老刘,你带二组。我带一组先上。如果我那边出事,你接替指挥。”
“老周——”老刘想说什么,但周大海已经转身爬向开阔地边缘。
十个人伏在田埂后,像十支即将离弦的箭。
城墙上的火把由西向东移动,渐渐远去。月光洒在开阔地上,一片银白。
“就是现在!”周大海低吼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没有跑直线,而是呈之字形前进,尽量利用地面上细微的起伏和阴影。独臂在奔跑中保持着奇异的平衡,像一头受伤但依然迅猛的豹子。
身后,九个战士紧跟着冲出。
开阔地上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周大海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战鼓一样敲在胸腔里。
一百米。
城墙在视野里急速放大,砖石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两百米。
已经能看清城墙根下乱石堆的形状,大小不一的石块散落着。
两百五十米。
突然,城墙上的一个碉堡里,探照灯亮了起来。
刺眼的光束像一把巨大的扫帚,从西向东扫过开阔地。
“卧倒!”周大海大喊,同时扑倒在地。
九个战士几乎同时趴下。光束从他们头顶扫过,最近的时候距离不到两米。周大海能感觉到光的热度,能闻到尘土被照亮的焦味。
光束继续向东移动,消失在城墙拐角。
“走!”周大海爬起来,继续冲刺。
最后五十米,他几乎是在拼命。肺部火辣辣地疼,独臂因为剧烈摆动而发麻,但他不敢停。
终于,撞进了乱石堆的阴影里。
九个战士陆续冲进来,最后一个刚扑进阴影,探照灯又从东边扫了回来。
“清点人数!”周大海喘着粗气。
“一组十人,全到!”
周大海靠在石头上,心脏狂跳。他抬头看向城墙——从这里看,城墙高得仿佛要压倒下来。砖石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墙面很平整,几乎没有可供攀爬的缝隙。
“抓钩。”他伸出手。
一个战士递过来钢制抓钩——三个倒钩,用厚厚的棉布包裹着钩头。绳索是特制的尼龙绳,比麻绳轻,但强度更高。
周大海掂了掂抓钩的重量,然后抬头看向城墙垛口。距离地面八米,也就是三层楼高。他必须一次抛中垛口的砖缝,而且钩子要挂牢。
深呼吸。
他抡起独臂——仅剩的右手——抓钩在头顶旋转两圈,然后脱手飞出。
棉布包裹的钩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在城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刺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城墙上没有动静。巡逻队的火把还在远处移动。
抓钩滑落下来,没有挂住。
“再来。”周大海收回绳索。
第二次,抓钩挂住了,但只挂住了一个倒钩,晃晃悠悠的,随时可能脱落。
“不行,不牢靠。”老刘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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