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伤疤与荣耀（1/2）

清晨五点，龙宫地下三层的中央厨房，蒸汽弥漫。

张卫国用仅存的右手握住长柄勺，在直径两米的大锅里缓缓搅动。锅里是淡灰色的糊状物，由水培藻类、合成淀粉和微量维生素混合而成的基础营养餐，供应着龙宫七千人的早餐。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次搅动都带着某种近乎仪式的专注。

左臂的袖管空荡荡的，在蒸汽中轻轻晃动。袖口处，隐约能看到烧伤留下扭曲如树根的疤痕。那是太行防线失守时留下的，一枚“腐蚀喷吐者”的酸液弹在掩体附近炸开，他推开身边的年轻士兵，自己半个身子被溅到。军医保住了他的命，但左臂从肩部以下全部坏死，不得不截肢。

退役后，张卫国拒绝了相对轻松的仓库管理工作，主动要求调到厨房。“我还有一只手，”他对安置官说，“还能做饭。总不能让孩子们老是吃合成能量棒。”

搅拌完成，他开始分装。三千个金属餐盘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他用右手握着长柄勺，精确地将糊状物舀进每个盘子。一次、两次、三次……动作机械重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张叔，我来吧。”一个年轻帮厨过来想帮忙。

“不用。”张卫国摇头，“这活儿我能干。”

不是逞强，而是需要。在厨房的这三个月，他找到了新的平衡，不是身体上的平衡，而是心理上的。看着人们，尤其是孩子们，吃下他做的食物，哪怕只是难吃的糊糊，他就能暂时忘记太行山上的炮火，忘记战友的惨叫，忘记自己永远失去的左臂。

六点整，第一批用餐者进入食堂。主要是夜班工人和即将换岗的警卫。他们默默取餐，找座位坐下，埋头进食。没有人交谈，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张卫国站在分餐台后，目光扫过人群。他看到那个失去一条腿的年轻警卫，拄着拐杖艰难地坐下；看到那个脸上带着烧伤疤痕的女工，低头吃饭时用头发遮住伤处；看到那个总是独自坐在角落的老兵，每次吃饭前都要对着空椅子说一句“开饭了”，仿佛在对牺牲的战友说话。

我们都是伤疤，张卫国想。但我们还活着，还在吃饭，还在工作。

七点，孩子们来了。

托儿所和学校的孩子们排着队，稚嫩的脸庞在昏暗的食堂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们不像大人那样沉默，会小声交谈，会偷看别人的餐盘，会抱怨“又是糊糊”。

一个大约五岁的小男孩走到分餐台前，踮起脚：“张伯伯，今天有糖吗？”

“小雨，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糖要等到节日。”张卫国弯下腰，用右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好好吃饭，才能快点长大。”

“长大了就能去打怪物吗？”

食堂瞬间安静了。所有大人都停下动作，看向那个孩子。

张卫国的右手微微颤抖。他蹲下来，平视着小雨的眼睛：“不，小雨。长大了要建设家园，让怪物再也进不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端着餐盘走了。

张卫国站起来，继续分餐。但他的目光追随着小雨的背影，直到孩子和同学们坐在一起，开始认真地吃早餐。

是的，他想，建设比破坏更重要。而这就是他，一个独臂老兵，还能做的最好的事。

早上七点半，龙宫B3工业区，机甲维修车间。

车间里弥漫着机油、金属和臭氧的混合气味。八台受损的“守望者”外骨骼机甲停在维修架上，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胸口被洞穿，有的腿部关节严重变形。这些都是从各前线运回的伤员，机甲的伤员，也是驾驶员的伤员。

刘建军站在三号维修架前，盯着那台左臂完全损毁的机甲。他的“手”，或者说，机械义肢的末端，是一套精密的维修工具组，此刻正转换成内六角扳手模式，拧开机甲肩部的检修面板。

他的双手都是在阿尔卑斯山坑道战中失去的。当时一台“清道夫”的切割刀卡在了战友的机甲关节里，他徒手去撬，结果刀片突然转动……等军医把他拖出来时，两只手都已经成了碎肉。

现在，他的前臂末端连接着龙宫医疗中心最先进的机械义肢系统。不是简单的钩子或夹钳，而是高度仿生、具备多种工具模式的专业设备。为了适应这套系统，他接受了三个月的神经接驳训练，期间经历了无数次幻肢痛和操作失败的崩溃。

“老刘，三号机怎么样？”车间主任走过来。

“左臂传动轴断裂，液压系统泄漏，主控芯片烧毁。”刘建军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零件清单，“需要更换整个肩部模块。库存还有两个，但都是次品，需要调整。”

“能修好吗？”

“能。”刘建军顿了顿，“但需要时间。至少十六个小时。”

“前线等着用。给你十二小时。”

“那就十二小时。”

没有讨价还价。前线永远等着用装备，维修工永远缺时间。这就是战争后方的常态。

刘建军开始工作。他的机械手指变成精细镊子，取出烧毁的芯片；再变成焊枪，焊接断裂的电路；最后变成校准仪，调试新安装的传动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比很多双手健全的维修工还要熟练。

但代价是巨大的。神经接驳系统虽然先进，但长时间高精度操作会引发剧烈的头痛和神经疲劳。每工作两小时，他就必须休息十五分钟，注射止痛剂和神经营养液。

上午十点，第一次休息。

他坐在车间角落的椅子上，摘下防护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机械义肢放在膝盖上，末端还在微微颤抖，那是过度使用的信号。

一个年轻的学徒端着水过来：“刘师傅，喝点水。”

刘建军用嘴唇就着杯子喝了一口。他的手没法拿杯子，机械义肢设计时考虑了维修功能，但没考虑日常生活的便利性。

“谢谢。”他说。

“师傅，您……不疼吗？”学徒小心翼翼地问。

“疼。”刘建军实话实说，“但比死了强。”

他看向车间的另一端，那里挂着一面墙的照片。都是从这个车间修好，送回前线，最终再也没回来的机甲驾驶员。每张照片。

刘建军认识其中很多人。有些人是他亲手从损毁的机甲里拖出来的，有些人是他维修机甲时聊过天的，有些人的遗物，如一张全家福、一个护身符、一封没寄出的信，还都锁在他工具箱的底层。

“你知道为什么我还能坐在这里修机甲吗？”他突然问学徒。

学徒摇头。

“因为总得有人记住他们。”刘建军的声音很轻，“记住他们为什么死，记住他们想保护什么。我修好的每一台机甲，都可能救下一个驾驶员，可能多保护一个孩子。这就是我还能坐在这里的原因。”

休息时间结束，他站起来，重新戴上防护眼镜，走向维修架。

机械义肢再次转换成工具模式，开始新一轮工作。

车间里，金属碰撞声、电焊声、液压泵的嘶嘶声交织在一起。这些声音很难听，但在刘建军耳中，它们是一种证明，证明人类还没有放弃，证明文明还在运转，证明伤疤之下，生命仍在搏动。

下午两点，龙宫医疗中心心理疏导室。

房间很简洁：两张椅子，一张小桌子，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因为装饰可能刺激到某些患者的创伤记忆。唯一的窗户是假的，显示着平静的海底景观投影。

周静坐在患者的位置上，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睛看着地面，呼吸很浅，很快。

“没事的，周姐。”坐在对面的心理医师陈琳声音温和，“我们就是聊聊天。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不想说也可以。”

周静沉默了很久。最后，她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门轴：“我又梦见了……孢子。”

陈琳点头，没有记录，只是认真听着。

“梦里……我在平原上跑，孢子云在后面追……我跑啊跑，但怎么都跑不快……然后云追上来了，钻进我的鼻子、嘴巴……我在里面窒息，但死不了，就一直窒息……”

周静开始发抖。她的手上、脖子上，还能看到淡淡的灰色斑痕，那是孢子感染的痕迹。虽然医疗队用抗真菌剂控制住了感染，保住了她的命，但孢子在她体内留下了永久的印记，也留下了更深的心理创伤。

她原本是新伊甸地堡的农艺师，专门研究如何在污染土地上种植作物。孢子平原战役时，她和团队在前线建立试验田，试图找到净化土壤的方法。然后“孢子女王”突然暴走，试验田被孢子云吞没。她的七个同事当场死亡，她活了下来，但从此再也无法踏入任何种植区，只要一看到土壤，就会引发剧烈的恐慌发作。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陈琳问。

“想吐。”周静实话实说，“但我今天……去水培农场了。”

陈琳眼睛一亮：“真的？你进去了？”

“没有。”周静摇头，“我就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然后……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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