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谎言与真相(2/2)
王平安接住遥控器,迅速拆掉电池。然后他掏出对讲机:“判官已控制,危机解除。通知救援队,准备收网。”
放下对讲机,他看着李秋霞:“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李秋霞靠着控制台,慢慢滑坐到地上,“我和他们没区别。我女儿最恨的就是赌,而我最后却变成最大的赌徒——用别人的命,赌我的正义。”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带我去见她。我想看看雪莹。”
王平安点头。他收起匕首,伸出手。
李秋霞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但就在起身的瞬间,她突然发力,把王平安推向墙壁,同时夺回他手中的遥控器——不是刚才那个,而是从她袖口滑出的另一个。
“对不起。”她轻声说,“但判官必须死。否则,这场戏收不了场。”
王平安想冲过去,但已经晚了。李秋霞按下按钮。
没有爆炸。
她愣住,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反应。
“电池在我拆第一个遥控器时,已经全部卸掉了。”王平安说。
李秋霞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遥控器,突然大笑起来,笑到眼泪都流出来。
“我连自杀……都输了啊……”
王平安走过去,拿回遥控器,然后掏出手铐。冰冷的手铐扣在李秋霞手腕上时,她没有反抗。
“走吧。”王平安说,“我带你去看你女儿。”
一九九六年一月十五日,高等法院。
法官宣读判决:“被告李秋霞,被控十一项谋杀罪名成立,但因精神鉴定显示其在作案期间患有严重精神分裂症,现判处无限期医院令,羁押于小榄精神病治疗中心,直至法庭认为其不再对社会构成威胁……”
旁听席上,记者们疯狂记录。后排坐着几个曾经的地下钱庄老板,面色凝重。
李秋霞站在被告席,穿着橙色囚服,头发被剪得很短。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看着窗外——那里能看到一角灰色的海。
庭审结束,法警带她离开。经过王平安身边时,她停下脚步。
“她今天怎么样?”她轻声问。
“还是老样子。”王平安回答,“但护士说,昨天播放她最喜欢的钢琴曲时,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李秋霞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谢谢你。”
“不客气。”
法警带她走了。王平安走出法庭,门外挤满了记者。
“副处长,你对判决满意吗?”
“判官真的精神失常吗?还是装的?”
“有传言说刀疤坤愿意出钱做污点证人,换减刑,是真的吗?”
玛丽医院,重症监护室741床。
梁雪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随身听,旁边堆着十几盒磁带——都是古典钢琴曲。
王平安在床边坐下,按下播放键。肖邦的《夜曲》缓缓流淌。
“今天法庭判决了。”他轻声说,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你妈妈会去一个叫小榄的地方,那里有医生照顾她。她让我告诉你,对不起。”
当然没有回应。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
王平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筹码——金色,面值一元,边缘已经磨损。这是他从富贵桑拿后巷找到的,应该是李秋霞那晚掉落的。
他把筹码放在梁雪莹手边。
“等你醒了,”他说,“你会看到她就在你身边。”
一月三十一日,深夜。
富贵桑拿已经封铺三个月。卷帘门上贴着“警方封条”和“出租”的告示,但无人问津——这里出过人命,不吉利。
王平安独自一人来到后巷。警戒线早已撤掉,但地面还能看到深色的痕迹,那是渗入水泥的血,洗不掉了。
他推开后门——封条被撕开过,又被人小心地贴回去。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街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出空荡荡的房间和搬剩下的家具。
走到当初梁雪莹中刀的地方,王平安蹲下,手指轻触地面。
然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一元硬币——不是筹码,就是普通的港元硬币。他把它放在那片深色的痕迹上。
“愿你在那边,”他轻声说,“不用等人来接。”
风吹过空荡荡的房间,卷起地上的灰尘。硬币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银光。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
护士推着药车走进病房:“霞姐,食药时间。”
李秋霞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副扑克牌。她在用牌搭金字塔,已经搭到第七层,摇摇欲坠。
“今日感觉点?”护士一边分药一边问。
“好好。”李秋霞头也不抬,“雪莹话今晚会来接我。”
护士手顿了一下。她来这里工作三个月,每天听李秋霞说女儿会来接她。病历上写得很清楚:女儿已死,1995年10月8日确认死亡。
但护士没有纠正。她只是把药和水杯递过去:“食药先啦。”
李秋霞乖乖吃药,眼睛却一直盯着扑克塔。吃完药,她突然问:“姑娘,你赌过钱吗?”
护士笑了:“我边有钱赌啊,份工都唔够供楼。”
“唔赌就好。”李秋霞认真地说,“赌钱冇好下场。”
“知道啦,霞姐。”护士推车离开,“你早点休息。”
门关上。
李秋霞继续搭她的扑克塔。搭到第九层时,塔开始摇晃。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张牌——红心A——放上去。
塔稳住了。
她盯着塔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雪莹,今晚你想押什么?”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李秋霞微笑,伸手,轻轻推倒扑克塔。
五十二张牌散落一地,在月光下像一片片凋零的花瓣。
她躺下,闭上眼睛,哼起一首很老的粤语童谣:
“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
哼到一半,她停下来,对着空气轻声说:
“妈知错了。你几时来接我啊?”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把清冷的光洒进病房,洒在一地扑克牌上,洒在这个永远等不到女儿的母亲脸上。
在另一张床上,红心A正面朝上,那双空洞的黑色眼睛,正看着天花板。
看着这个永不结束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