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镜中真相(2/2)
王平安没有回答。他看向窗外,港督府旗杆上的米字旗在风中飘扬。一九九四年,距离回归还有三年,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都弥漫着一种末日狂欢般的气息——拼命捞钱,拼命移民,拼命在船沉之前找到救生艇。
而他,这个本该退休安享晚年的前警察,却选择跳进最深的漩涡。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在洛桑的古堡里,罗拔对他说的话有一句是对的:他相信可以用一己之力改变什么。
也许是因为,看到七叔那双感激的眼睛时,他无法忍受自己其实是个骗子。
也许只是因为,他想在这艘大船彻底沉没之前,多救几个人上岸。
哪怕救人的方式,是成为另一个谎言的一部分。
三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启德机场停机坪。
香江航空的旗舰机型A330“香港精神号”静静停靠在专属停机位,银白色的机身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这架飞机刚执行完从伦敦飞回的航班,机组成员正在下机,地勤人员开始例行检修。
王平安站在警戒线外,利慕莲站在他身边。两人看着这架巨大的飞行器,像看着一头沉睡的金属巨兽。
“三十年的老航空公司,八千名员工,每天一百二十个航班。”王平安说,“如果我接了,这些人就归我管了。他们的工资,他们的家庭,他们的未来。”
“听起来像慈善事业。”利慕莲语气依然尖锐。
“是救生艇。”王平安纠正,“政府想甩掉这个包袱,因为它亏钱。但对我来说,亏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让它不亏钱,同时保住八千个饭碗。”
“你真有信心?”
“没有。”王平安坦白,“但我有选择吗?要么拿股权,要么和政府撕破脸。撕破脸的结果是什么?我的钱拿不回来,真相公布,香港金融信誉崩溃,更多公司倒闭,更多人失业。”
他转身看着利慕莲:“你说,该怎么选?”
利慕莲无法回答。她办过很多贪污案,抓过很多坏人,但那些案子都很简单——好人坏人泾渭分明,证据确凿,送上法庭。但眼前这个案子,每个人都半黑半白,每个选择都利弊参半,每条路都通向更深的迷宫。
“至少股民拿回了七成。”王平安继续说,“至少金管局的内鬼会被内部处理——陆耀宗昨天递交了辞职信,其他几个也会陆续‘被退休’。至少罗拔吐出了三百亿,虽然剩下的钱可能永远找不回来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
“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局。”王平安说,“利主任,你办过那么多案,应该知道:完美的正义只存在于法律教科书里。现实世界里,正义是要妥协的,是要计算的,是要在废墟里一点一点捡起来的。”
远处,一架国泰航空的波音747正在起飞,引擎的轰鸣震耳欲聋。飞机爬升,掠过维多利亚港,在夕阳中变成一个闪烁的光点,然后消失在云层里。
香港就是这样,永远在起飞,永远在降落,永远在告别和重逢之间循环。而地面上的人,只能仰头看着,计算着自己离天空还有多远,或者,离深渊还有多近。
“你后悔吗?”利慕莲突然问,“退休了还要卷进这种事?”
王平安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后悔。但再来一次,我可能还会这么做。”他看着那架远去的飞机,“因为总得有人去做那些肮脏但必要的事。总得有人在黑和白之间,守住那一点点灰。”
他的手机震动,是港督府发来的加密信息:
“方案确认:香江航空30%股权,作价200亿,抵偿债务。交接仪式下周举行。感谢你对香港的贡献。”
贡献。又一个好听的词。
王平安关掉手机,对利慕莲说:“走吧,天快黑了。”
两人走向停车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沥青地面上扭曲变形。身后,香江航空的机组成员开始登机,准备执行今晚飞往东京的航班。八千分之一的工作,三十年的传统,一个城市的翅膀。
晚上八点,中环,长江中心顶层餐厅。
王平安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份几乎没动的牛排。窗外是香港最璀璨的夜景——维多利亚港两岸的霓虹灯如星河倾泻,渡轮划过黑色的水面,留下银色的尾迹。
这座城市从未如此美丽,也从未如此虚幻。
“王生,可以坐吗?”
王平安抬头,看见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桌边,穿着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银白,气质儒雅。他愣了一秒,然后认出对方:李半城,香港首富,真正的幕后巨鳄。
“请坐。”
李半城坐下,服务员立刻上前,他摆摆手:“一杯水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夜景。这种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两个深知游戏规则的人之间的默契——他们知道对方知道什么,不需要废话。
“今天的发布会,我看了。”李半城先开口,“三百亿,不容易。”
“运气好。”
“不是运气。”李半城摇头,“是算计。你算计了麦景涛的恐惧,算计了拿督郑的贪婪,算计了罗拔的傲慢,还算计了港府的面子。一环扣一环,很精彩。”
王平安没有否认。
“但我有一点不明白。”李半城看着他,“你完全可以要更多。你的钱,你的情报,你的国际关系——这些东西,值不止三百亿,不止一家航空公司。为什么止步于此?”
王平安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肉质鲜嫩,但他尝不出味道。
“李先生,你相信报应吗?”
李半城笑了:“我信因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那我种的因,可能只配得这么多果。”王平安说,“再多,就承受不起了。”
“有意思的说法。”李半城喝了口水,“你知道吗,三十年前,我刚做生意的时候,也相信有些钱不能赚,有些事不能做。但后来我发现,这个世界是分层的。底层的人遵守道德,中层的人利用规则,顶层的人制定规则。你想在哪一层?”
“我在退休层。”
“退休?”李半城笑了,“你接下了香江航空,八千员工,几百亿资产。这叫退休?”
王平安终于抬起头,直视这位传奇富豪的眼睛:“李先生,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讨论人生哲理吧?”
李半城点点头,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香江航空的另外20%股权,市场价八十亿,我作价五十亿卖给你。现金,三天内交割。”
王平安没有碰信封:“为什么?”
“因为我看好你。”李半城说,“香港需要新鲜血液,需要敢在牌桌上all 的人。你赌赢了第一局,我赌你能赢第二局。”
“如果输了呢?”
“那就输。”李半城站起身,“但至少你上过牌桌,而不是像我见过的很多人,一辈子只敢在岸边看别人游泳。”
他走向门口,突然停下,回头:
“对了,罗拔那边,不用太担心。他拿了你的钱,就会守规矩。这个圈子很小,坏了规矩的人,在哪里都待不下去。”
门关上。王平安拿起信封,里面是股权转让协议的草案,条款清晰,价格优惠得可疑。他翻到最后,签名处已经签好了李半城的大名,苍劲有力。
他想起昨天在瑞士,罗拔说的那句话:“金融世界没有英雄,只有幸存者。”
现在,幸存者的俱乐部向他敞开了大门。代价是,他必须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窗外,一艘巨大的邮轮缓缓驶过维港,船上灯火通明,甲板上的人们在跳舞、喝酒、狂欢。隔着玻璃,听不见音乐,只看见那些晃动的身影,像一场无声的哑剧。
王平安举起水杯,对着窗外的繁华,轻声说:
“敬幸存者。”
然后一饮而尽。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像吞下了一整块冰。
一九九四年四月一日
愚人节,阴天。
香江航空公司总部,交接仪式简单到近乎寒酸。没有媒体,没有香槟,只有几位政府代表和王平安在会议室里签了几份文件。三十秒后,律师宣布手续完成。
王平安成为香江航空单一最大股东,持股50%,实际控制权。
走出大楼时,开始下雨。细雨如丝,落在脸上凉凉的。王平安没有打伞,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报摊,头版标题依然是“三百亿追回,英雄还是枭雄?”,旁边配着他昨天在发布会上的照片,表情模糊,看不出是喜是悲。
他买了一包烟,点了一支。戒烟五年了,今天破例。
手机响了,是七叔。
“王生,钱到账了!六十二万!我能拿回六十二万!”老人的声音激动得发抖,“我可以把银行的抵押还了,不用卖房子了!王生,谢谢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好好生活。”王平安说,“保重身体。”
“一定一定!王生,你也要保重!好人一生平安!”
电话挂断。王平安看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好人一生平安。
他的母亲也叫“平安”,一生信佛,吃斋念佛,最后死于肝癌,死前还在为他祈祷平安。但她不知道,她的儿子走过的路,与平安二字毫无关系。
雨下大了。王平安走到路边屋檐下躲雨,旁边是一家旅行社的橱窗,里面贴满了移民广告:“加拿大技术移民”、“澳洲投资移民”、“英国护照申请”。彩色照片上是蓝天白云,绿草如茵,一家三口笑得灿烂。
香港一九九四年,每个人都想离开。
除了那些离不开的人。
王平安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进水洼里。滋的一声,熄灭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香江航空cEo的电话:
“我是王平安。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管理层紧急会议。议题:公司重组方案。重点:不裁员,转型,活下去。”
电话那头传来惊讶的声音:“王董,不裁员的话,成本……”
“成本我来想办法。”王平安打断他,“但八千个员工,一个都不能少。这是底线。”
挂断电话,雨渐渐小了。天空依然阴沉,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从里面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起金色的光。
王平安走出屋檐,重新走进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