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成了,成了啊!(2/2)
她环视众人,目光灼灼:
“我不是来教各位做事的。论手艺,在座各位都是我师。我是来问路,也是来开路——
谁能告诉我,若要火器更快、更猛、更可靠,最难处在哪里?最缺的是什么?若能解了这难处,补了这短缺,凭咱们大明工匠的本事,能造出什么东西?”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个蹲在角落、头发花白、脸上有道烫疤的老匠人,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
“大人……真想听?”
“洗耳恭听。”
顾云初走到他面前,撩起官袍下摆,毫不在意地坐在了一块废料木墩上。
老匠人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的同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最难的不是手艺,是‘规矩’乱了,是‘料’不行。
就说这铳管,要韧要匀,卷管的熟铁得是上好的闽铁或广铁,可到咱们手里的,多是次等杂铁,气孔多,厚薄不匀,铳管闭气不严,打不远还易炸。
再说这火门、龙头,图纸画得再精巧,做出来公差大了,配合不严,要么打不着火,要么漏气没劲。”
另一个中年匠人接口,语气带着愤懑:
“还有那火药!硝不提纯,硫磺砂石多,木炭粗细不一,配比全凭老师傅的手感,这一批和下一批威力能差三成!这咋能打得准?”
“炮也一样,”
又有人闷声道,
“铸炮的铜、铁,杂质多了,冷却不匀,内膛就有暗伤,指不定哪一发就炸了。炮车更是胡乱凑合,运起来费劲,架起来不稳,放一炮能震退三尺,这还谈什么准头?”
话匣子一旦打开,工匠们的抱怨和积郁便如洪水般倾泻。
他们不是不懂,不是不会,而是被劣质的材料、混乱的管理、苛刻的时限和微薄的酬劳,死死束缚住了手脚。
顾云初静静地听着,直到声音渐歇。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我明白了。规矩,我来立。料,我去要。钱,我去争。”
顾云初站在工匠们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的脸。
她开口,声音清楚,没一句虚的:
“从今天起,军器局立个新规矩。”
“第一,有好点子,想改火器、改做法,不管是谁,说出来。觉得有理,就给料让你试。试成了,按新东西的价值重重有赏,还能记功。试砸了,不怪你,料算我的。”
“第二,来的铁、铜、火药料,好坏咱们自己人说了算。不行就退,谁送的烂料找谁。火药怎么做,咱们定死一个最好用的方子,统一做,每批都查。”
“第三,工钱分两份。干得好,东西经得住抽检验,上等货,赏钱翻倍。中等货,工钱全给。次等货,返工,扣钱。一个月不出次品,全坊都有额外奖。”
“第四,局里开伙。一天三顿,隔天有肉,管饱。家里有难处、病了的,给米粮帮衬。”
工匠们愣住了,互相看看。
那个脸上带疤的老匠人哆嗦着嘴唇:“大人……这话可作数?”
“作数。”顾云初看着他,“明天就挂牌子,好料、赏钱、米肉,一起到位。”
“三个月,”
她提高声音,
“我要看见你们用最好的料,使最好的手艺,到底能做出什么东西来。”
话音落下,工坊里先是死静。
然后,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那些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接下来的日子,顾云初说到做到。
好料真的来了,赏钱沉甸甸发到手上,大灶的饭菜冒着热气。
第七天,疤脸老匠人带着几个徒弟,第一个到顾云初这。
他手里拿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嘴里解释着怎么改卷铁管、怎么用水力帮忙捶打,能让铳管更结实、少砂眼。
第十天,几个配火药的老师傅凑在一起,交上来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方子”和几件他们自己琢磨出来筛料的工具样图,后面还跟着他们偷偷试了好几次记下来的数。
再后来,铸炮的、修炮车的、琢磨枪机的……
想法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顾云初不教他们怎么做,她只做三件事:
点头给料让他们试;
谁挡路就搬出皇帝给的权柄把路铲开;
东西做出来,拉到空场子上真枪实炮地试,好就是好,差就是差,赏罚分明。
钱从抄贪官家来的银子里出,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谁都能看。
军器局变了。
叮当声里夹进了大声的争论、试验失败的骂娘、还有成了之后的痛快吆喝。
新办法做的鸟铳,又准又耐打。新铸的铜炮,轻了还更稳当。
消息传出去,藏在四里八乡的好手艺人,还有从前跑掉的军匠,都悄悄找上了门。
顾云初站在场边,看着那群围着自己造出来的新家伙、眼睛发亮的工匠。
她知道,成了。
她只是给了他们好料、实在的赏钱、一口饱饭,还有让他们敢想、敢试、错了也不用怕的那点“底气”。
就这么简单。
可就这么简单的东西,把这潭死水,给搅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