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风起云涌(2/2)
不仅要查,还要查得巧妙,查得让某些人坐立不安,查得……让皇帝不得不正视。
她还需要帮手。
孤身一人,在这个时代寸步难行。
其他被卷入的修士呢?他们是会成为助力,还是阻力,或者……更可怕的变数?
顾云初将账册收起,吹熄油灯。
黑暗中,她坐在冰冷的床沿,望着窗外那灰暗的夜空。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悠长而凄凉。
与此同时,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灯火通明。
崇祯换下了沾染尘土的常服,穿着明黄色的便袍,坐在御案后。
他面前摊开着几份奏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王承恩垂手站在下首,低声汇报着:
“陛下,那五名逆贼,皆是亡命之徒。两名确系辽东溃兵,一名是宣府逃军,另外两人是京城黑市有名的刀手。他们受雇于一个中间人,中间人已于三日前离京,去向不明。银钱来自几家山西票号,但追查下去,都是假名户头。”
崇祯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也就是说,查不到主使?”
“奴婢无能。”
王承恩跪倒,“对方手脚很干净。不过……奴婢已加派人手,暗查与这几名逆贼有过接触的所有人,尤其是……朝中可能与关外、与流寇、或与晋商往来密切的官员。”
崇祯沉默良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那个顾云初呢?查得如何?”
“回陛下,已初步查实。顾云初,南直隶松江府人,匠户之女,父母已故,身世清白。其父顾大匠确因‘甲器不利’案下狱病死。她本人经考核入工部,平日谨小慎微,账目精核,近日因核出寿宫工程贪墨,确遭上司郎中刘文炳申饬。今日散值后行踪,与所言相符。至于其身手……奴婢已派人前往其松江老家细查,暂无反馈。”
“一个身世清白的匠户之女……”崇祯喃喃道,眼中疑虑未消,“她今日所用手段,王伴伴,你怎么看?”
王承恩沉吟了一下,谨慎道:
“奴婢愚见,确实精妙狠辣,直指要害,非军中老手或积年悍匪不能为。但若真如她所言,是家传的防身之术,加上天资聪颖、生死关头超常发挥,也……并非绝无可能。况且,她若真有异心,今日大可袖手旁观,甚至……与逆贼合谋。”
这也是崇祯最想不通的地方。顾云初救了他,这是事实。
“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疑点。”
崇祯吩咐道,随即又问,“工部那边,寿宫的账,到底怎么回事?”
王承恩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
“奴婢已命人暗查。初步看来,贪墨确凿,涉及物料以次充好、虚报价格、冒领工银等,数额不小。牵涉的官员,从营缮司郎中刘文炳往下,不止一人。而核出此账的,正是顾云初。据说她因此被刘文炳威胁,让其销毁证据,但她似乎……并未听从。”
崇祯看着密报,脸色越来越阴沉。
边关将士缺饷少粮,冻饿而死;中原百姓易子而食,哀鸿遍野;朝廷加派“三饷”,民怨沸腾……而这些人,却在贪墨修陵墓的钱!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暴怒几乎要冲破胸膛,但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叹息。
“一群……蛀虫!”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陛下息怒。”王承恩低声道,“如今朝局不稳,此事牵连甚广,是否……”
“查!”崇祯猛地一拍桌子,眼中血丝更重,“给朕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这大明的江山,到底被这些蛀虫啃食成了什么样子!先从刘文炳开始!”
“是。”王承恩应下,心中却暗自忧虑。此时掀起大案,朝野震动,恐怕……
崇祯发泄完怒火,又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顾云初那张溅着血点、却平静得出奇的脸,再次浮现在脑海。
一个九品女吏,身怀绝技,不畏强权,核出贪墨,又在关键时刻救驾……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是……上天赐予他,或者说,赐予大明的一线转机?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王伴伴,”
崇祯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响起,“明日,传朕旨意。”
王承恩躬身:“奴婢恭聆圣谕。”
崇祯的手指在御案上轻敲,烛火映照着他眼中复杂的光芒:
“工部营缮清吏司女司务顾云初,忠勤廉慎,才识敏达。于寿宫工程账目,察微知着,不避嫌怨,厘清积弊,有功于社稷。朕心嘉悦。”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特擢升为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正六品,并赐‘稽核专员’衔,准其随事奏闻,直呈御前。”
王承恩心中剧震!
正六品主事!
这已是从地方知县到中央要害部门中层官员的跃升!而且跳过了从七品、正七品、从六品数级!
更何况是工部四司之一的都水司,虽非最肥,却掌川泽、陂池、水利、舟楫等实务,职权不轻。
更惊人的是 “稽核专员” 和“随事奏闻,直呈御前” 的特权!
这等于给了她一把尚方宝剑和一个直达天听的密折通道。
虽无正式监察之名,却有了稽核之实,可以跨越工部层级,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介入其他相关事务。
这是破格重用,并将其置于一个既可发挥作用、又便于皇帝直接掌控和监督的关键位置。
“陛下!”
王承恩忍不住出声,
“顾……顾大人虽有功,然骤然擢升至六品主事,且赋予如此权限,恐……恐引朝野非议,工部乃至其他衙门亦可能……”
“非议?”
崇祯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眼中血丝隐现,
“如今这朝野,还有工夫非议一个六品主事?辽东告急,中原糜烂,流寇肆虐,朝廷加派不绝,百姓嗷嗷待哺!可这些人——”
他抓起桌上那份关于寿宫贪墨的密报,重重摔下!
“却在喝兵血,食民髓!朕的旨意出不了紫禁城,朕的银子到不了前线!朕要一个能查账、敢说话、似乎还有点手段的人,放在该放的位置上,看看这潭死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非议?让他们非议去!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大明的江山重!”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不容置疑:
“照办。旨意要明发,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朕就是要告诉有些人,别以为朕坐在宫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也让顾云初明白,朕给了她位置和机会,她若真有才、有胆、有忠心,就给朕做出个样子来!若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王承恩明白。
皇恩浩荡,亦可顷刻化为雷霆。给了你登天的梯子,你若爬不上去或心怀二志,摔下来便是万丈深渊。
“奴婢……遵旨。”
王承恩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崇祯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
他拿起一份关于河南灾情的急奏,上面写着“人相食”、“野无青草”……
又拿起一份关于辽东军情的密报,上面写着“士气低迷”、“恐有异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份关于陕西流寇的塘报上,“李自成称‘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聚众数十万……”
偌大的江山,仿佛四处漏风的破船,而他这个船长,手握的却是一把生锈的、甚至可能被蛀空的舵。
顾云初……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
或许,这潭死水里,真的需要投入一颗不一样的石子。
无论她是谁,来自何处。
只要……她能为他所用。
夜色,笼罩着紫禁城,也笼罩着椿树胡同那间小小的厢房。
两个身处不同位置,却同样感受到时代重压的人,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因为一场刺杀,命运悄然交织。
历史的齿轮,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发出了一声轻微却不可逆转的偏移。
而距离甲申年三月十九日,还有一年零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