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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电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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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低下头,看着脚下泥泞污浊的路。

“如果你真的能带走他……也挺好的。”

他踢开一块绊脚的碎金属,声音里最后那点情绪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陈述:

“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活不久。”

他没再继续说话。只是沉默地、机械地,在前方带着路。瘦小的背影在巨大而肮脏的垃圾山映衬下,渺小得像一粒随时会被吞没的尘埃。

李豫和蔚奥莱特也没有再问。

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有些现实,看一眼就明白了。

……

时间在单调的跋涉和愈发浓重的恶臭中缓慢流逝。

直到前方压抑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垃圾山峡谷,骤然变得开阔。

惨淡的、经过无数次反射和过滤后已失真变形的“阳光”,终于勉强穿透了垃圾区上空残破不堪的“天幕”结构,在堆积如山的废弃物上投下长长短短、扭曲狰狞的阴影。

他们也终于抵达了泥鳅所说的那个“巨大的聚居点”。

那确实堪称“巨大”。

那是一个依托于某片相对稳固的巨型废弃舰船残骸、以及周围几座特别庞大稳固的垃圾山,自发形成的、杂乱无章却生机勃勃的聚集地。

目光所及,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建筑”。它们大多是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胡乱拼凑而成:锈蚀的船体钢板、褪色的合成建材板、巨大的废弃集装箱、甚至还有整辆砸扁了的悬浮车骨架……所有东西都被粗暴地嵌套、堆叠、支撑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岌岌可危却又异常顽强的立体棚户区。各种颜色的塑料布、防水帆布、以及褪色到看不出原样的广告横幅,充当着屋顶、墙壁和遮阳帘,在微风中无力地飘动。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变得更加复杂。依旧以恶臭为基底,但混合了更多“人”的气息——汗臭、排泄物、劣质合成食物烹煮后的古怪味道、廉价燃料燃烧的辛辣、以及某种……疾病和绝望特有的甜腥气。

人流在这里变得稠密。

长长的、缓慢移动的队伍,从棚户区深处某个方向蜿蜒而出,一直延伸到李豫他们此刻站立的外围。排队的人形态各异:有和带路小孩一样,裹着破布、骨瘦如柴的原生垃圾区居民;也有不少穿着虽然脏污破旧、但还能看出是天空城底层常见款式的工装或便服的人,他们脸上大多残留着惊魂未定的仓惶,以及更深重的、失去一切的茫然。无论哪种人,脸上都刻着相似的痕迹,痛苦,或是将痛苦压抑到极致后的麻木。眼神大多空洞,唯一亮着的,或许只剩下最原始、最顽劣的求生本能。

而队伍延伸的尽头,那被最多人环绕、仿佛带着某种无形引力的中心,是一间“屋子”。

它比周围其他棚屋要“规整”不少。主体似乎是用半个大型货运舱室改造的,外壳还残留着斑驳的旧涂装和编号。舱室侧面开了几个口子,充当门窗,此刻都用厚实的、污渍斑驳的防水布遮挡着。舱室门口用废弃金属板和支架搭出了一个简陋的延伸雨棚,清内容的瓶罐和工具。

这里,就是电锯医生可能在的地方。

也是此刻,这片绝望之地里,为数不多还能让人看到一丝微弱“希望”光亮的地方。

小孩在队伍外围停了下来。他指着那间舱室屋子,小声说道:

“看来我们很幸运……今天电锯医生刚好在帮人看病。”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几乎望不到头的队伍,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们等一会儿吧。他累了就会出来休息一下。”

……

李豫和蔚奥莱特站在队伍之外,看着形形色色的人缓慢向前挪动。有人被搀扶着,伤口化脓溃烂,散发出恶臭;有人不停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暗红的血丝;有人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涣散,仿佛灵魂早已离开这具备受折磨的躯壳。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

或许更久。

终于。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声响,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舱室侧面,一扇用废旧合金板勉强修补而成的侧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人影,带着一身浓重的消毒水、血腥、以及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气息,走了出来。

李豫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那人身上。

乱糟糟的、不知多久没打理过的头发,油腻地贴在额角。身上那件所谓的“白大褂”早已污浊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布满了暗沉的污渍和可疑的斑点。脸上有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白里布满了血丝,胡子拉碴,嘴角紧紧抿着,透着一股用意志力强撑着的、濒临极限的烦躁。

是电锯。

和记忆中那个虽然邋遢但还算精神的样子相比,眼前的他憔悴了不止一点。最显眼的变化,是他的双手,如今从手肘处被齐根截断,替换成了两副老旧的、型号过时、漆面斑驳甚至有些关节不太灵活的机械义肢。此刻,那金属手指正不太灵光地动作着。

电锯一边用依然是血肉之躯的大臂揉蹭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一边用那对义肢,有些笨拙地从白大褂某个深兜里,掏出一支明显带有黑市风格的神经亢奋剂。

他犹豫了一下,便直接将注射器怼到自己脖颈侧面,拇指用力按下。

电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那布满血丝的双眼猛地睁大,瞳孔在瞬间收缩又扩散,一种不健康的、强行驱散疲惫的亢奋红光,迅速爬上他的眼底。他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刚刚被药物点燃的眼睛,扫过眼前漫长的队伍,张开嘴,声音嘶哑却异常洪亮地吼了出来,带着一种医者不该有的、近乎粗暴的不耐烦:

“今天先到这里!”

他挥舞着那对老旧的机械义肢,金属手指在空中划出没什么威慑力的轨迹:

“觉得自己还能挺两天的,先回去!别在这儿堵着!”

他的目光扫过队伍中一些还算“完整”的面孔,语气更冲:

“实在等不及快死的留下!报个数!我看看能不能匀点时间!”

吼完,他似乎用尽了刚才那针药剂带来的短暂力气,肩膀垮了一下,但立刻又强行挺直,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却依旧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明天我会在B332聚居点出诊。就这样。”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理会人群中响起的细微骚动和几声压抑的哭泣,转身,用那对不太灵光的机械手,有些吃力地重新抓住侧门的边缘,似乎打算把自己关回那个充满血腥和药味的舱室里去。

就在他即将把门拉上的前一刻。

一个平静的、却莫名穿透了周遭嘈杂的声音,响了起来:

“医生,好久不见。”

电锯的动作,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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