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听石头的老人（1/2）
青城山余脉深处，岷江一条支流湍急地切开峡谷。云雾终年缭绕在半山腰，将山巅那座古老的羌寨遮掩得若隐若现。寨子以石砌房，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蘑菇。通往寨子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羊蹄和草鞋磨出来的、陡峭湿滑的石头小径。
青云和洛雨晴在山脚下弃车步行。阿来和小黄在前面带路，两人都是川西本地人，走这种山路如履平地。陈默没有跟来，他留在龙曦协助贺平安处理江源后续事宜和新的情报分析。卡希基则抱着库库，对着湿滑的石阶和旁边深不见底的峡谷发出绝望的哀嚎，最终被青云用一根登山杖半拖半拽地往上拉。
“我就不该……相信什么‘神秘的东方隐士’……这种地方住的人不是神仙就是野人……”卡希基气喘吁吁。
“少废话，保留体力。”洛雨晴走在他身后，步伐轻盈稳健，气息丝毫不乱。她换了一身便于山行的便装，长发简单束起，清冷的眉眼在氤氲水汽中更显锐利。
青云走在最后，脚步有些虚浮。半个月的静养让他恢复了些元气，但灵魂的震荡和灵力透支的后遗症仍在，尤其是在这种地气浓厚、灵能复杂的深山环境中，他需要时刻调整呼吸和灵力运转，才能抵消那股隐隐的压迫感。眉心的“星火”和“守堰印记”依旧黯淡，但似乎对这山野间的自然韵律有种微弱的呼应。
终于，穿过一片湿漉漉的箭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古朴的羌寨近在眼前，石墙上爬满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屋顶铺着厚厚的石板。寨子里很安静，只有溪水流过石槽的潺潺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音调奇异的羌笛声。
“老河工就在寨子最上面那栋独屋。”阿来指着寨子最高处，一栋看起来更古老、门口堆着不少奇形怪状石头的老房子，“寨子里的人说他脾气怪，不喜欢生人打扰，尤其讨厌身上有‘衙门气’（指官方或组织人员）的人。我们就在
青云点头，与洛雨晴对视一眼，两人沿着狭窄的石阶向上走去。
老屋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老玉米和几块颜色暗沉的兽骨。门前的空地上，果然堆着小山似的各种石头，大的如磨盘，小的如鹅卵石，形状颜色各异，不少表面还有明显的水流冲刷痕迹。这些石头看似随意堆放，但青云敏锐地感觉到，它们的位置似乎暗合某种规律，隐隐构成一个简陋的、能汇聚和疏导周围山水灵气的“阵”。
还没敲门，门内就传来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川西口音的声音：“外头的娃娃，莫要踩到我听音的石头咯！左脚边第三块，青皮带白纹那个，轻点！”
青云低头一看，自己左脚边果然有一块不起眼的青石，表面有着淡淡的、如同波浪般的白色纹路。他小心地避开，扬声道：“程青云，受家父程军所托，前来拜访老河工前辈。”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吧嗒”一声，像是烟杆磕在石头上的声音。“程军的崽？那个当年跑到都江堰底下乱刨，差点让水龙王发脾气的瓜娃子？”
青云：“……” 父亲当年的形象，似乎和现在那位威严的“梅花魁首”相去甚远。
洛雨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进来吧，门没锁。脚步放轻点，莫惊了我的‘耳报神’。”老河工又道。
两人推门而入。屋内光线昏暗，充斥着烟叶、草药和潮湿岩石混合的古怪气味。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灶，墙上挂着些老旧的蓑衣、斗笠和几件看不出用途的古怪工具。屋子中央，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稀疏、身形干瘦如老竹的老者，正蹲在一个小火塘边，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头，凑在耳边，眯着眼睛，仿佛在聆听什么。
火塘里煨着一个小陶罐，里面煮着不知名的草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这就是老河工。他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一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但眼神却异常清澈锐利，如同山涧里的老泉。
他抬起头，目光在青云和洛雨晴身上扫过，尤其在青云眉心停顿了一瞬，浑浊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程军的崽……嗯，眉眼是有点像，比他当年秀气点，没那股子愣头青的冲劲。”老河工放下石头，用烟杆指了指两个小竹凳，“坐。女娃娃是……嗯，剑气凝而不散，是个练家子。你们身上有水气，有地气，还有……一股子刚从‘大热闹’里滚出来的焦糊味和……‘旧纸堆’的霉味。”
青云心中暗惊。这老河工好厉害的感知！仅凭一眼和气息，就点出了他们刚从江源记忆洪流之战中归来，甚至隐约察觉到了“藏枢”信息的影响。
“前辈慧眼。”青云坐下，恭敬道，“晚辈不久前确实在江源经历了一些事，也……动用过都江堰‘藏枢’之力。如今身体有些不适，灵力紊乱，家父说前辈或有指教。”
“指教谈不上。”老河工吧嗒了一口旱烟，眯着眼，“程军那瓜娃子还惦记着我这点土法子？哼，当年要不是我拦着，他差点把鱼嘴责怪，反而有种对旧识后辈的打量。
“您刚才说……‘听音的石头’？”洛雨晴适时开口，目光落在他手边那块黑色石头上。
“哦，这个啊。”老河工拿起石头，随手递给青云，“听听看。”
青云疑惑地接过，入手冰凉沉重。他学着老河工的样子，将石头凑近耳朵。
起初，只有一片寂静。但当他凝神静气，将一丝微弱的、带着“渊息”韵律的灵觉探入石头时——
嗡……
仿佛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低沉而持续的水流轰鸣声，混杂着砂石滚动、冰层断裂、甚至还有……某种宏大而缓慢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呼吸的脉动声！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石头本身记录的、来自它曾经所处环境的“记忆回响”！
青云惊讶地看向老河工。
“听到了？”老河工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每块石头，只要待得够久，听得够多，肚子里就装着它那地方的故事。江边的石头记得水声，山上的石头记得风声，地底的石头记得地动。我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勉强听懂一点这些‘哑巴’说的话。”
他指了指门外那堆石头：“那些，都是我这些年从岷江、金沙江、雅砻江……各条大小河道、山涧深潭里‘请’回来的‘耳报神’。把它们按‘地气水路’的走向摆好，它们就能把远处的水情、地动、甚至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弄出的动静，‘说’给我听。”
民间地师的“听石辨脉”之术！这简直是另一种形式的、极其古朴而直接的环境监测系统！难怪父亲说他有真本事。
“前辈，江源那边……”青云尝试着描述，将“倒影之山”、空间裂隙、污染网络以及最后引动“藏枢”记忆覆盖的事情，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讲了一遍，隐去了“织网者”、“概念碎片”等过于超前的词汇，只说是“外邪侵蚀地脉，引动古老封印反噬”。
老河工静静听着，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等青云讲完，他沉默地抽了好几口烟，才缓缓道：“‘倒影吃山’，‘天裂子’，‘地气污了’……我这些年，从上游漂下来的石头‘话’里，零零碎碎听过类似的词儿。一直以为是哪处地龙翻身（地震）的前兆，或者哪个不懂事的挖矿坏了风水……没想到，是这么大的祸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扁平的木匣子。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泛黄、甚至有些破损的老式水文勘测手绘图，以及几本线装的、字迹潦草的笔记。
“程军当年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些他捣鼓出来的稀奇图样，让我帮着看看，有没有眼熟的。”老河工摊开那些图纸，上面是程军手绘的、关于都江堰及上游部分区域的灵能异常点标记，以及一些推测的“深层水脉”走向简图。“我这几年，把我那些‘耳报神’听到的东西，还有我祖上传下来的一些老话、山谣里提到的‘怪地方’，都试着标在了这些图上。”
他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位置点了点：“你们说的江源那处，这里，我标了个‘鬼影子山，水倒流’。还有这里，都江堰鱼嘴禹王爷的记事簿’。这些地方，按老话讲，都是‘地眼’或者‘水眼’，是连着大地心肺、江河肝肠的紧要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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