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光不认得人(2/2)
柳明漪像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翻上了高台——裙裾擦过粗粝的石阶,发出“窸窣”轻响;她看着那个受人膜拜的“自己”,从怀里摸出一根用来补破网的粗针,穿上最粗糙的麻线,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哑青,麻线割手,勒进指腹时留下微红的印痕。
她没有丝毫犹豫,在那木像精雕细琢的眼睛上,穿针引线,密密麻麻地缝了十几针,直到那双“慧眼”被乱线彻底封死;针尖刺入木胎时,“笃、笃”的闷响被海风揉碎,混着远处浪涌的“轰——哗——”声。
随后,她扯下一段破烂的渔网,像披风一样盖在神像身上,网眼粗疏,海风穿过时呜呜作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天亮时,村民见状大骇,以为触怒了神灵。
柳明漪混在人群里,挎着菜篮,淡淡地随口说道:“既是祖师,自然知道心眼比肉眼好使。睁着眼,怎么织得出捕风的网?”
众人一愣,竟觉颇有道理,纷纷跪拜。
柳明漪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被供奉的线,是死的,再也穿不过自由的风。
南荒龙窑,火光冲天。
新任窑官捧着一本名为“陶光正统谱”的厚册子,毕恭毕敬地找到正在拌泥的韩九。
“老丈,您是这行的老人了,这谱上列了历代传火者的名讳,听说那韩九爷就在咱这地界,您可认识?官家要请他题写‘火源真诀’。”
韩九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子,那张老脸在火光下沟壑纵横;火星迸溅到他手背上,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灼红,皮肤却未起泡,那是常年与烈火打交道留下的、沉默的茧。
他瞥了一眼那本烫金的册子,那是想把火变成官位的册子。
“不认识。”
韩九随手抓起一块没烧的陶坯,用那满是老茧的大拇指指甲,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试”字,指甲刮过湿泥,发出“吱嘎”的粘滞声,泥屑簌簌掉落。
然后,当着窑官的面,他将那块陶坯直接扔进了温度最高的窑心。
“这……”窑官惊呼。
烈火吞噬了陶土;窑壁传来低沉的“嗡——”鸣,仿佛整座窑炉在呼吸;片刻后,那块陶坯因受热不均炸裂开来,变成了无数碎片——“砰!”一声闷爆,热浪扑面,灼得人脸颊发紧。
但唯独那个刻着“试”字的部分,因受力奇特,竟在高温下熔化成一滩琉璃状的流质,冷却后紧紧吸附在窑壁上,映着火光,亮得刺眼——那光不晃眼,却沉甸甸地压进瞳孔,像凝固的熔金。
“火不认名,只认手温。”韩九吧嗒了一口旱烟,“这就是真诀。”
京郊村塾,石碑高耸。
那是一块崭新的“问学宗师碑”,裴怀礼三个字被刻在最显眼的顶端,
当夜,裴怀礼带着一把凿子来了。
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破坏,只有单调而枯燥的“叮当”声响了一整夜,凿尖啃噬青石,碎屑飞溅,落在他衣襟上,带着石头被敲开时特有的、微苦的土腥气。
第二天,学吏带着人来瞻仰时,全都傻了眼。
碑文没了。
整块石碑被磨得光秃秃的,像是一块无字的白板;唯有底座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歪歪斜斜地留下了两个字——“谁问”。
学吏大怒,正要下令捉拿毁碑贼,却见裴怀礼站在井边,指了指井水。
众人探头望去,只见井壁上的青苔与水痕,在晨光的折射下,竟隐隐绰绰全是那个“问”字的形状,千变万化,无一雷同,水波轻漾,字影随之扭曲、拉长、弥散,又悄然重组,仿佛活物在幽暗深处呼吸。
“若礼需碑立,便不是礼。”裴怀礼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人,轻轻摇了摇头;他呼出的白气在清冽晨光里散开,像一句未落地的诘问。
晨雾渐渐散去。
南荒的海岸线上,潮水退得干干净净,沙滩平整得像是一张新造的宣纸。
一个外乡的旅人,偶然在沙砾中拾起了一块陶片。
那陶片很普通,只是裂纹有些古怪;他指尖摩挲裂口,粗粝割手,断面沁着微凉的海水咸涩。
当他举起来对着太阳时,光线穿过裂纹,在他掌心投下了一个模糊的字影,光斑边缘浮动着细小的彩虹晕,掌心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烫。
“神迹!这是圣物!”旅人激动得浑身发抖,当即就要跪下叩拜,甚至已经在盘算着要为此建一座祭坛,膝盖压进细沙时,沙粒钻进裤管,又痒又凉。
就在这时,五个身影正沿着海岸线缓缓走过。
林昭然背着柴,程知微提着扫帚,柳明漪补着网,韩九和着泥,裴怀礼提着水。
他们像这世间最普通的劳作者,与那激动的旅人擦肩而过,草鞋踏过湿沙,留下浅浅印痕,随即被潮气洇开;扫帚竹枝轻扫地面,带起微尘与盐晶的微光;补网麻线在风里绷紧,发出极细的“嗡”鸣。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停步。
旅人并未注意到他们。
他只是死死盯着手中的陶片。
然而,随着日头的偏移,那个投影在掌心的字迹慢慢变形、拉长,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一块灰扑扑的破陶片,阳光斜切过裂纹,再无光影成字,只余陶土本色,粗粝,黯淡,带着海风蚀刻的微孔。
“什么啊……原来只是太阳照的。”
旅人失望地叹了口气,随手将那块刚才还视若珍宝的陶片扔回了海里;陶片划出短促的弧线,“噗通”一声没入水面,涟漪荡开,复归平静。
浪花卷过,陶片沉入海底;沙粒在脚下微微震颤,仿佛有无数个看不见的“问”字,正像植物的根系一样,在泥沙之下无声地蔓延、生长,那震动极轻,却持续不断,像大地在胸腔里缓慢搏动。
身后江流无声,那五道背影渐渐融入了远处的山岚雾气之中。
光带若隐若现,仿佛整片大地,正在缓慢地、无声地呼吸。
林昭然走在最后。
她忽然停下脚步,目光穿过稀疏的防风林,落在不远处的一户农家院落里。
那里并没有私塾,也没有陶片,更没有那本令官府闻风丧胆的《问榜》。
一个正在择菜的村妇,正用沾着菜汁的手指,指着院中的一棵老槐树,对着膝下的稚童轻声说着什么——菜汁微涩,指尖泛绿,槐树皮皲裂如古篆,风过时,叶子沙沙作响,像在翻动一页无字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