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谁在问,谁在听(2/2)
阳光直射入海,透过那些沉入水底的网眼,在细碎的沙地上投射出万千跳动的水光。
那些光斑随着波浪变幻莫测,仿佛无数根无形的丝线,正将大海与天空缝合在一起。
你看,光穿过去了。柳明漪温柔地拍掉孩子手上的麻屑。
女童止住了哭声,痴痴地看着那变幻的光影。
良久,她才轻声呢喃:原来祖师不是人,是光啊。
柳明漪转身拿起另一团乱掉的线头,耐心地拆解着。
线断了,才连得更远。
南荒旧窑,烟火漫天。
一个年轻的匠人双手捧着一只通体莹润、光聚如珠的新盏,膝盖一软就跪在了韩九面前。
他走遍了方圆百里的窑口,认定了这等鬼斧神工只能出自传说中的“陶光祖师”之手。
求祖师授我秘法!匠人额头磕在泥地上,砰然有声。
韩九蹲在阴影里,慢吞吞地抽着那杆熏得漆黑的旱烟,吐出一口浓白的青烟。
祖师?
老汉烧了三十年窑,见过炸膛的、见过烧糊的,就是没见过活祖师。
匠人急了,将那只视若珍宝的盏举过头顶。
这就是证据!
若非神技,怎能烧出这般光彩?
韩九磕了磕烟袋,突然伸手夺过那只盏,众目睽睽之下,猛地掼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价值连城的宝物碎成了几十片。
匠人惨叫一声,瘫坐在地。
韩九却弯下腰,捡起其中一片最锐利的碎片,随手塞进旁边一坨刚采掘出来的、湿漉漉的粗泥里。
他用力捏了捏,将泥土搓成一团。
祖师在泥里,在火里,在这一回回试错的手上。
韩九沙哑着嗓子,将那团混了碎瓷的泥巴扔回匠人怀里。
匠人怔怔地抱着那团泥,掌心触碰到泥土的湿润与瓷片的锋利,忽觉一股温热顺着血脉传导开来,那感觉,竟比任何秘籍都要烫手。
京郊村塾的井边,老学吏再次扑了个空。
他看着满院子在井壁上、石阶上用水涂抹“问”字的孩子,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裴怀礼改过的。
原本孩子们写的是“裴先生”,以此表达对这位隐士的敬意。
裴怀礼只添了一笔,裴字便碎了,问字便生了。
你问我,我问天,天问地,地问心。
裴怀礼坐在井台旁,看着那些透明的字迹在阳光下迅速蒸发。
学吏指着他的鼻子怒斥:无经无典,误人子弟!
这天下难道就没有先生了吗?
裴怀礼淡淡一笑:谁是先生?
当你问我时,你眼里亮的那一瞬,那一瞬的光,便是先生。
学吏拂袖而去,骂骂咧咧的声音消失在巷口。
夜色降临,裴怀礼听着身后的童声喃喃。
先生,什么是光?
是你问我时,我眼里亮的那一瞬。
晨雾再次弥漫在南荒的海岸线上,潮水准时退去,留下一片如宣纸般平整的沙滩。
一个赤着脚的盲童,凭着本能奔向那片最温暖的沙地。
他仰起面孔,承接着初升的暖阳,忽然拍手大笑起来:我听见字在发光!
周围的孩子围拢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屏息凝神。
风穿过沙砾的缝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浪花撞击在远处的礁石上,激起雷鸣般的震响;甚至连贝壳在沙下开合的微弱波动,此刻都变得清晰可辨。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竟像是有千万个人在同时低语,在诉说着那个同一个字。
声音从天上来的!一个孩子指着云端。
不,在我心里。另一个孩子捂着胸口,眼神笃定。
远处的山雾与村落中,五道身影几乎在同一时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林昭然握着沉重的柴捆,程知微停下了飞旋的扫帚,柳明漪松开了紧绷的丝线,韩九熄灭了窑口的余火,裴怀礼搁下了浸透清水的笔。
他们相隔千里,互不相知,却皆感到心弦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拨动。
那是一场静水流深的共鸣,如千万个未曾出口的疑问,在天地的呼吸间悄然汇聚成河。
然而,在这宁静的极致中,林昭然忽然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不是柴火的草木香,而是某种昂贵的、带着官家气息的苏合香。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正撕碎了南荒清晨的死寂,直冲这间简陋的村塾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