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火在灰里走(2/2)
每当屋外闪电划破长空,那一串串悬挂的水滴便成了无数颗微小的明珠,将那一瞬的强光折射进屋内,在墙壁上投下万千星点,如同夜空倒悬。
“光在动!阿婆你看,光在跳舞!”女童破涕为笑,拍手叫好。
柳明漪伸手轻轻抚摸着女童的头顶,指尖触碰到孩子柔软温热的发丝,心想:丝断了,线还在。
次日雨歇,她在沙滩上挖了一个坑,埋下一块旧手帕的残角,在上面种下了一株海边特有的夜光苔。
针落处,不必有痕。
而在南荒那座新易主的龙窑里,窒息般的闷热正让人透不过气。
新窑主为了求所谓的“陶光”正统,严令禁止使用杂土,甚至连助燃的松枝都不许混入。
火路不通,一窑的火眼看就要憋死。
匠人们急得满头大汗,却束手无策。
韩九蹲在窑口,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被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得像块干裂的树皮。
他伸出手指,在滚烫的窑壁上探了探,忽然起身,走到灶底掏出一把积年的草木灰,又混入一捧南荒最不起眼的粗砂泥。
“老韩头,你疯了!这是犯禁!”有人惊呼。
韩九充耳不闻,将那团灰泥猛地糊在窑壁几处细微的裂缝上。
看似是堵,实则是疏。
草木灰迅速在高温下化开,形成微小的气孔,原本憋闷的火势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火苗呼啸着重新蹿起,透过那层灰泥,竟映出一种奇异的脉络光泽。
“火怕闷,灰里也能走。”韩九磕了磕烟袋,那团灰泥中,混着他藏了三十年的陶丸残粉——那是前朝贡窑的秘方,此刻化作尘埃,融进了这不知名的野窑里。
京郊村塾,裴怀礼面前站着气势汹汹的老学吏。
“上头有令,无经之学皆为妖言,这《问榜》残卷必须立刻焚毁!”学吏将官令拍在桌上。
裴怀礼没有争辩,他甚至没有看那官令一眼。
他只是提起水桶,走到院中,在那块被无数孩子踩踏过的青石板上,用水淋淋漓漓地写下了一个巨大的“问”字。
“水字何存?太阳一出就没了!”学吏冷笑。
“心存即存。”裴怀礼淡淡答道。
当夜,孩子们自发地拿着破陶片,去草丛里收集露水。
晨光熹微时,几十个盛满露水的陶片被摆在井台周围,晨光经过露水的折射,映在斑驳的墙壁上,竟然汇聚成一个个波光粼粼的“问”字。
学吏看着那一墙晃动的水光,那是烧不掉、撕不烂的字。
他怔立良久,终究没敢让人去砸那口井,灰溜溜地走了。
裴怀礼坐在井边,看着水波荡尽,心想:井深不藏字,只养芽。
晨雾弥漫,南荒的海岸线上再次归于寂静。
潮水退去,沙滩平整如初生。
一个早起的老渔夫在船头拾到半块残陶,那是昨夜不知是谁遗落的。
他随手将它卡在船头的裂缝里。
夜里出海时,舱内的油灯光芒顺着陶片上的裂纹渗出,映在他那布满掌纹的手心,竟也是个“问”字的形状。
“老天给的灯啊。”老渔夫嘟囔了一句,并不知道这光从何而来。
远处的山雾与江流之中,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纽带将这五处孤光串联。
林昭然添柴,程知微扫阶,柳明漪理网,韩九和泥,裴怀礼写字。
无人抬头,无人言语。
那是如火蛇般在灰烬中潜行的光带,不声不响,却从未熄灭。
林昭然靠在墙角,身体因长时间的蜷缩而有些僵硬。
屋内,那个最先传递火种的孩子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小小的身躯在枯草堆里不安地扭动着。
林昭然心中一紧,顾不得腿麻,连忙撑着地爬过去,伸手探向孩子的额头。
滚烫。
孩子在昏睡中皱着眉头,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含混不清地呓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