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风一吹,碑就站起来了(2/2)
那是当年柳明漪为了在千军万马中传递死讯而创出的绝学。
如今,它不再承载血腥与阴谋,只为了让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能在风声中睡得更香甜些。
妇人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根泛着微光的绣线。
那是那个哑巴绣娘临走前留下的,说是能保平安。
妇人笨拙地将这根线系在了檐角的贝壳最下端。
起风了。
那根承受不住贝壳重量的绣线,“崩”的一声断了。
它轻飘飘地飞了起来,没有落地,而是顺着风势,像一根银色的游丝,飘入了高远的云层之中。
妇人有些惋惜,却也没有去追。
针落处,天地自织。
南荒新窑的村口,那一夜灯火通明。
几名身穿公服的吏员正对着村口的一堵土墙指指点点,满脸怒容。
墙上并没有挂灯笼,而是嵌着一只只造型古怪的瓷盏。
那些瓷盏没有繁复的花纹,甚至有些歪扭,正是韩九最后烧制的那种“无式盏”。
但此刻,每一只瓷盏里都盛着浅浅的桐油,微弱的火光透过晶莹剔透的瓷胎,被放大了数倍,将这段原本漆黑难行的夜路照得如同白昼。
“荒唐!”领头的吏员一脚踹在墙根上,“依大律,乡村夜设灯火不得逾三盏,且需挂‘平安’字号灯笼。你们弄这些奇形怪状的破碗嵌在墙里,既无字号,又无规矩,成何体统!给我拆了!”
周围的村民敢怒不敢言,只能紧紧护着身后的孩子。
“不能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墙角的阴影里传来。
老匠人手里并没有拿任何工具,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他指了指那条被照亮的土路:“拆了,娃儿们散学回来就得摸黑。摸黑就容易摔进沟里。”
“那是他们命不好!”吏员冷笑,“规矩就是规矩,没灯笼就是没规矩。”
老匠人磕了磕烟袋锅,那是韩九用过的旧物。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个趾高气扬的吏员,缓缓说道:
“亮了,就是规矩。”
吏员一愣,正要发作,却见远处蜿蜒的山道上,忽然亮起了一条长龙。
那是邻村的百姓。
他们听说这里有不灭的灯,纷纷拿着自家摔碎的陶片赶来。
他们将那些碎陶片铺在泥泞的路上,月光一照,碎陶片像是一条流淌的银河,将两村之间的路映得清清楚楚。
没有灯油,没有灯笼,只有满地的碎屑反射着天光。
韩九似乎就坐在那墙角的阴影里,看着这条由人心铺就的光路,无声地咧嘴笑了。
真光从不听令,它只听人心。
次日清晨,当吏员再次路过时,看着那条即便在白昼也熠熠生辉的陶路,终究没敢再提那个“拆”字,默然离去。
京郊荒祠,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裴怀礼投下玉扣的那口古井,如今已被村里的孩子唤作“问井”。
每日清晨,都有顽童趴在井栏上,用手指蘸着井水,在青石板上画那个简单的“问”字。
老僧不再拿着扫帚驱赶,反而在晨钟敲响之后,自己也会提着水桶,在井壁上写下一个大大的“问”。
这日,一名穿着儒衫的学吏路过讨水喝。
见这满井栏的涂鸦,不由得眉头紧锁,叫住一名正趴在井边玩水的童子,板着脸考校道:
“小儿,此处乃佛门净地,亦是前朝遗迹,你可知何为‘礼’?”
学吏本想借机训斥这群不知敬畏的乡野顽童,讲一番长幼尊卑的大道理。
那童子却眨了眨眼,指着井口那束直射井底、将井水照得透亮的阳光,脆生生地答道:
“老和尚说了,能让光进来的地方,就是礼。”
学吏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满腹的经义文章竟被这一句大白话堵得严严实实。
“此言……”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僧忽然开口,声音洪亮如钟,“胜过千卷经。”
若是裴怀礼在此,当知他吞下的那一纸批注并未白费。
礼之崩,正是道之生。
风从南吹到北,又从东卷回西。
林昭然的脚步在一条宽阔的江流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处无名的野渡口。
没有艄公,只有一只不知被谁系在柳树上的孤舟,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她有些渴了,正欲下到江边捧水喝,目光却被脚下的一块江石吸引。
那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鹅卵石,但在石头的缝隙里,却被人别出心裁地嵌进去了一小块碎瓷片。
那瓷片的位置极其讲究。
当林昭然蹲下身时,正午的阳光恰好打在瓷片上,反射出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线,直直地指向了江流上游的某个方向。
她顺着那光线看去。
在十步开外的另一块石头缝里,同样嵌着一块碎瓷。
光接光,影连影。
这些不起眼的碎瓷片,竟在乱石滩上连成了一条隐秘的指引线,一直延伸向那个看似荒废的渡口深处。
几个村童正蹲在那边,手里抓着一把碎陶,像是在玩一种叫做“补天”的游戏,嘻嘻哈哈地将陶片塞进石缝。
“这边!这边的石头还没亮!”
“等等,阿爷说了,得让光连起来,赶夜路的人才不会迷了方向。”
林昭然心头一跳。
她没有惊动那些孩子,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条由碎瓷铺就的光路。
她忽然意识到,这场关于“光”的接力,或许从来就不需要她去刻意安排。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不再犹豫,抬脚踏上了那只孤舟。
缆绳解开,小舟顺流而下。
前方是一片更为广阔、也更为未知的江面。
但在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下,似乎正有什么东西,随着这满江的碎光,一同流向那个终将到来的黎明。